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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btr
[关于上一代作家]
他们有社会责任感,他们觉得文学服务于道德和政治。他们是简单的现实主义者,没有实验性。如许多贫困国家的作者,他们把才华浪费在服务于他们的国家之上。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因为即使我年轻的时候,我已经很欣赏福克纳、维吉尼亚·伍尔芙和普鲁斯特了——我从未立志成为斯坦贝克和高尔基式的社会现实主义者(social realist)。六七十年代的文学已经变得过时了,所以我被接受为新一代的作家。
九十年代中期之后,当我的书开始在土耳其以从未有人梦想过的数字销售时,我与土耳其媒体及知识分子的蜜月期结束了。从那以后,评论的认同大多只是对宣传和销售的反应,而非对书的内容。不幸的是,如今我以自己的政治观点闻名——许多是从我在各地的访谈中节取,并被一些土耳其国家主义者毫无廉耻地加以篡改,以使我看上去比实际上更极端、更像一个政治白痴。
[关于重复出现的主题——“伪装成他人”(impersonation)]
这是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我有个很有竞争性的哥哥,他只比我大18个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的父亲——可谓我的“弗洛伊德式的父亲”。正是他,成了我的“对反自我”(alter ego),成了权威的象征。另一方面,我们拥有一种相互竞争的兄弟般的同志之情。一种非常复杂的关系。我在《伊斯坦布尔》里详细写了。我是个典型的土耳其男孩,足球踢得好,对所有的比赛和游戏都很热衷。他在学校很成功,成绩比我好。我嫉妒他,他也嫉妒我。他是个通情达理、有责任感的人,长者们直接与他对话。当我关注游戏的时候,他关注规则。我们始终都在竞争。而我幻想成为他,大致如此。这成了一种模型。羡慕、嫉妒——这些是我的核心主题。我总是担心我哥哥的力量或成功会影响我。这是我精神的核心部分。我意识得到这点,所以我让自己与那些情绪保持一定距离。我知道这些情绪不好,所以我怀着文明人的决心与之斗争。我并不是说,我是嫉妒的受害者。但这是我一直试图处理的担忧。当然,最后它成了我所有故事的主题。比如说,在《白色城堡》里,两个主角间几乎施虐/受虐的关系,正是基于我和哥哥的关系。
另一方面,这个伪装的主题也反映在土耳其面对西方文化的脆弱性上。写完《白色城堡》之后,我意识到:这种嫉妒——对于受他人影响的焦虑——和土耳其面对西方的处境非常类似。那就是既想变得西化,又被批评没有做真正的自己。既想掌握欧洲的精神,又对这种模仿的驱动力感觉内疚。这种情绪的起伏令我想起相互竞争的兄弟关系。
(节译自《巴黎评论》之“小说的艺术”专栏,2005年秋冬号)
http://www.theparisreview.com/viewinterview.php/prmMID/5587
[关于写作的自由]
我总是不能清晰、决断、强硬地表达我的政治判断——我感觉做作,好似我在说一些不那么对的事情。这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将关于生活的思考归纳为一种声音、一种观点——毕竟,我是一个小说家,那种致力于认同所有小说人物的小说家,尤其是坏的那些。在我身处的世界里,暴政和压迫的受害者会在短时间内突然成为压迫者,我知道要对这些事怀有强大的信念本身就是桩难事。我也完全相信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能同时接受这些互相抵触的思想,带着良好的愿望和最好的企图。写作小说的乐趣在于探索这种特别的现代处境,在那里人们永远有着矛盾的思想。正因为现代思想是如此含糊不清,表达的自由才变得这样重要:我们需要它来理解我们自己,我们可疑、对立的内心思想,以及我们的自豪和羞耻。
(节译自“写作的自由”,《纽约书评》2006年5月25日)
http://www.nybooks.com/articles/18991
[关于文化冲突]
我认为西方对于冲突的命名和理解都是错误的,而在东方、我的那部分世界里,对之的认识也是错误的。我在小说里试图说:“所有对于东方和西方的概括都是普遍化。别相信它们,别买它们的帐。”
东方和西方从某种意义上,作为一种概括是存在的;但如果你太过相信它们,那么你就是在为战争铺路。我相信,土耳其在这几年已经把民主毁了,因为它的知识分子、媒体和报纸太过相信西方的西方性和东方的东方性了。
当土耳其变得西方化,这个国家的落后部分——保守的、贫穷的、未受教育的下层阶级——如同其它地方一样,抵抗着现代化的需要,因为宗教在日常生活中的空间越来越小。这是非常普通的,有些人面对现代化时就这样。
但土耳其政府的反应是轰炸这些人民,轻视他们。把他们的文化看作低等文化,而不反映问题、理解他们失落了过去的悲哀。我认为在9/11之后,美国、欧洲和西方正在堕落,正在犯土耳其在过去80年里的犯的错误。
(节译自Elizabeth Farnsworth的访谈)
http://www.orhanpamuk.net/articles/elizabethfarnsworth.htm
[关于身份]
从很小的年纪起,我就怀疑我的世界比我能看见的更多:在伊斯坦布尔的某条街上,在一幢和我们的房子相似的房子里,住着和我很像的另一个奥尔罕,他很像我的双胞胎兄弟,甚至像我的复制品。我不记得是从哪里得来这个念头,也不知道它如何进入了我的大脑。它一定是从一个谣言、误解、幻觉和恐惧织成的网中出现的。但我在更早期的记忆里,已然感觉到了如鬼魂般的另一个我。
我五岁的时候被送到邻近的茨汉吉尔我阿姨家住一小段时间。我在那儿受到了极善意的照顾。那房子墙上,有一张小孩子的照片。每隔一段时间,我阿姨或叔叔就会指着他,笑着对我说:“看,那就是你。”
白色小框里那甜甜的、长着一对像鹿一样眼睛的男孩的确长得有点像我,那是真的。他甚至还戴着一顶我有时也戴的帽子。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是照片中的那个男孩。(那是我经常从欧洲带回来的“聪明伶俐的孩子”的媚俗代表)然而我依旧不断问自己——这就是住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奥尔罕吗?
(节译自《伊斯坦布尔》,帕慕克2006年的非小说新作)
http://books.guardian.co.uk/extracts/story/0,,1435601,00.html
ps. 阿尔维托·曼古埃尔谈《伊斯坦布尔》
帕慕克通过记忆之眼讲述城市故事,他警告读者:“这是一个50岁作家的话语,他试图将一个很久以前青年的混杂思绪整理成形。”他记述了其父母的不良关系,行为古怪的外婆、与哥哥充满争斗的友谊,他的性觉醒以及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自我探索,在全书最后,他说:“我将成为一个作家。”而这难以避免的结论依然用了一种略略怀疑的语调,具有一种梦般的、纪念式的特质。在土耳其语里,有一种过去时态——英语里没有确切的对应——那时态使作者得以区分传闻和他亲眼所见的东西。“当我们叙述梦境、童话故事、或我们无法亲证的过去事件时,我们使用这种时态,” 帕慕克解释说。这看来就是本书使用的时态,它的叙述声音在现实的边缘,在他知道所发生的事件与他想象为真的事件之间。这种叙述声音、这种语调和这种时态,完美地适应了描写忧郁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