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淮海中路
红色指示灯闪啊闪
这里寂静无声。月光从百叶窗格间照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临时斑马线。对面大楼的巨大广告牌闪着霓虹灯,红、橙、黄依次变化,这桌上的斑马线便也跟着变红、变橙、变黄。安静极了。要是能静静坐在这黑暗里,要是想象力能踏着这桌上的斑马线到达彼岸,此时此景倒也不啻是一种风景。只是此时夜已深。只是这儿是办公室,或者如小岚更喜欢称的:奥菲斯。
小岚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此时,她正在离此地7.5公里的家中上网。小岚有时侯会问自己:为什么白天面对着电脑坐了八小时之后,回家还要继续对着电脑。小岚有时侯会自己回答:因为电脑里的东西不一样。小岚不知道的是:变得不一样的其实是她自己。
有巨响。电话铃的巨响。巨大的电话铃撕开了奥菲斯寂静的夜。一响,二响,三响,是阿杰的电话。夜泛起涟漪。夜皱了,以至于电话铃不再响的时候,这奥菲斯的夜依旧没有平复。这是谁?谁在深夜往奥菲斯打电话?没有人知道。一个沉入黑夜的秘密。
电话留言的红色指示灯闪啊闪。竟真的有人对这冰冷的机器喋喋不休?他们大概是习惯了,他们可能觉得:这个机器或许更有人情味呢,它留给人倾诉的空间,它不抢白,它的记忆确凿可靠,它不判断来电者的口音,它不告密,它没有心机,它不内疚,它的记忆恰到好处的有限,它是一个缓冲区、一个等候室。一群声音等待一个人。
小岚洗澡的时候,阿杰还在淮海路的酒吧;小岚躺在床头看书的时候,阿杰正半醉着窝进一辆出租车。“我是一个典型的夜猫子,一般总要到天快亮时才上床”,小岚读出了声,小岚喜欢出声地读书,她觉得文字的美,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文字的韵律,那种不可言说的节奏感。只有读起来顺畅的文字,才是好文字。而此时醉意朦胧的阿杰正在指挥出租车司机:“前面左转,然后再左转。”“那不是绕回来了么?”司机不解。“对,那是一条单行道,只好绕过去。”阿杰的思维还很清醒。阿杰是一个自控能力很强的人,连醉都能醉成恰到好处的微醺。小岚放下书,关上床头灯的时候,阿杰正好推开自己家的门,打开了玄关的暗灯。这一明一暗,是这个城市秘密的蒙太奇。
而小岚和阿杰在各自的生活里辗转的时候,奥菲斯依旧安静着。对面的巨大广告牌已不再闪亮,电话铃声也再没有响起。一切归于沉寂,似乎奥菲斯本身也得养精蓄锐,迎接一个喧嚣的明天。
那些盛开的花
今天是小岚的24岁生日。她特意穿了一套红色的长裙,是本命年。
真好看!红光满面呢!同事们纷纷夸奖。什么好事情呀?也有八卦的同事过来问。小岚支支吾吾的:生日。哦生日。生日快乐!
阿杰闷在对面的小方格里,没有抬头。小岚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他正严肃地打字,作不苟言笑状。阿杰27岁,单身,市场部第一帅哥,声音充满磁性,是公司御用主持,亦是奥菲斯众多女生的幻想对象。有小道消息说,阿杰与市场部总监的秘书阿静关系暧昧。但也有传闻说,阿杰其实喜欢男人。无论如何,阿杰没有一个“官方女朋友”这点,倒是大家公认的。
大卫此时如一个感叹号般走了进来。他穿过一时还很热闹的办公室,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门,一言未发。市场部总监式的沉默。小岚觉得他好像一个吸音器,把一室喧嚣全部卷了走。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岚坐哪里?夏岚坐哪里?”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岚回头,只见阿姨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过来,那束玫瑰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几乎挡住了阿姨前方的视线。“男朋友送的吧?”有人问。小岚涨红了脸,和玫瑰一样红。她取下夹在玫瑰中的那张卡片,有几个头凑过来。她避开她们的视线,打开了卡。卡里是一张打印的纸片:生日快乐!晚上七点,新天地Va Bene见。没有署名。所有的字都是电脑打印的,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天于是变得不一样。
期待带来的喜悦和悬念带来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她找来一个花瓶,把这不安和喜悦插了进去。是谁?她的心里有一张清单。但清单上的名字很难有一个顺序,他们应该是并列的,都有可能,换言之,都不太有可能。
今天的工作并不繁重。只需要联系几家媒体,在二周后的新产品发布前在报纸上发几篇关系稿。可以更换门的冰箱,她在电话里解释,对,甚至可以自己画。这是他们公司即将推出的新产品,DIY冰箱。冰箱门变成了展示艺术的平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像架。
时间流逝。离下班越来越近,会议却还没有结束。她显得有点心神不安。她甚至没有听见大卫在叫她的名字。到!她匆忙中大声回答,引来一阵轰笑。她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阿杰没有笑,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被他的高傲激怒了一般。他转开眼神,如一个灵巧的击箭运动员避开刺来的一箭。
玫瑰沉默了
即使是一场秘密约会,女孩子也没有提前到达的道理。所以小岚决定先去太平洋逛一逛。正好需要一瓶卸妆凝胶。她的皮肤偏油性,到夏天再用卸妆油显然不如卸妆凝胶来得清爽。化妆品柜台的小姐也夸奖她漂亮,一种久违的自信正在回来。要说漂亮,小岚至多是一个中等美女,但她一直给人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笑的时候也很甜美。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她沿着黄陂路走向新天地。一时间,她觉得“新天地”三个字仿佛别有深意一样。这将是她爱情的新天地么?究竟是谁,要将这新天地带到她的面前?究竟是谁,他就是她的新天地吗?她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没有答案。好在答案并不远,答案就在几百米开外,答案就是几十分钟之外。
Va Bene里人不多。她一进门,便有侍应生迎上来。“请问是夏岚小姐么?”她点点头。“请跟我来。”小岚跟着侍应生,到了二楼靠窗一个视野极好的座位。他竟还没有来。如一场猜谜游戏进入了加时赛。她觉得这一定都是事前安排好的,这迟到本身一定也是这秘密约会的一个组成部分。
她从包里拿出《甘露》,接着昨天睡前的部分继续读:“除了有诚意出自内心对你说话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说得多么煞有介事,再怎么理解你,你也不能相信啊。那些家伙不懂得命运的残酷,多少谎话……”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脸。竟然是——
大卫!
大卫?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怎么可能?大卫,一个有妻室的中年男子,还是她老板!怎么可能?不可能!但不可能的事情偶尔也确实发生啊。她正那样想着,方才看见跟在大卫身后的两个客户一样的男人。她松了一口气。
“真巧,你也在这里?”大卫问。她笑笑,点点头说,祝老板胃口好。又继续等。
继续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才意识到他不会来了。可能临时有事?(那也至少来一个电话啊!)可能半路出了意外?(这也未免太过戏剧性了吧?) 要么,是这花送错了对象!(可是类似的地区有第二个夏岚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期待一个答案的她,获得了一个更大的谜。
生日饭总要吃。她干脆给自己点了一份丰盛的晚餐,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直到买单的时候,她才想起询问一下侍应生订餐者究竟是谁。“他没有说,他是电话预订的。”她觉得侍应生投来同情的目光。
趁着远处老板大卫还在和客户觥酬交错,她悄悄地离开了餐馆;要是被看见一个人,那实在太过尴尬了。
如果不仅仅是偶然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她设想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作弄她。又或者,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她,还蒙在鼓里。
第二天,当她来到奥菲斯的时候,她发现阿杰和阿静都没有来。阿杰和阿静?她想着奥菲斯里一度纷纷扰扰的传言,。她想着昨天夜里空等的一晚,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也许有什么关联。也许,发生的这一切不仅仅是偶然。
花会不会是阿杰送的呢?她暗自想。她联想到他对她那不自然的冷淡,会不会是为故意避嫌的刻意掩饰呢?然后,他退缩了?或者,就在去新天地的路上,他发现自己爱着的还是阿静?她的思绪很乱。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在写一篇小说,小说里的人物不听话地各行其是。还有——她差一点儿忘记了——大卫昨天的出现难道也是偶然么?
她正继续胡思乱想,她听见了大卫在喊她。“小岚,过来一下。”小岚进了他的办公室。
“阿静今天发高烧,所以,她手头有个很急的case希望你能帮助follow up一下。”小岚从大卫手里接过一份密密麻麻画着修改符号的稿件,“是一个活动计划,下午之前必须交给会展公司的。”大卫把小岚领到了阿静的座位上,打开了阿静的电脑。他在桌面找到了那个文件,“就在这直接改。”
小岚努力地收拾起纷飞的思绪,一字一字地修改着文件。她觉得这样很好,要是爱情也像这样有逻辑就好了。几月几号几点到几点做什么,目的又是为何。生活为什么从来就不是那样简单呢?
最后打印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死机了。她叫来大卫重新启动——大卫看起来有他秘书的电脑密码。开始->文档->查询最新修改的文档。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叫“Invitation”的文件上,她好奇地打开,然后她惊呆了。
文件里只有一行字:“生日快乐!晚上七点,新天地Va Bene见。”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岚在一种愤怒和疑惑交织的情绪中涨红了脸。
“怎么了?”大卫问。小岚现在明白了,阿静一定是先知道了老板要在Va Bene晚餐,才故意定在那里要她难堪的。
“没什么,马上好!”小岚答。她暂时还得不动声色。在奥菲斯,感情永远只是暗流,所谓Professional,就是假装这暗流并不存在。
幸好还有明天
吃好晚饭,她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她太需要好好想一想发生的一切了。一张伪造的邀请信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那样简单。她为了要选择我呢?小岚想。从工作上看,两人根本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为爱情?即使她阿静知道我也喜欢阿杰,也未必需要这样作弄我吧?毕竟在这个奥菲斯,喜欢阿杰的女孩并不在少数……
小岚捧着《甘露》,却在构思着自己的故事。电话铃就在这时候响起。
“是小岚么?”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我是阿杰。”
阿杰!小岚的心开始乱跳。他知道这一切吗?应该把发生的这一切都告诉他吗?小岚不很确定。
“我都知道了,阿静都告诉我了,请原谅我。”阿杰在电话那头说。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小岚说。
“是我不好,我和阿静吵架了,我告诉了她我爱的不是她,而是你。”
“是我?”小岚不敢相信听见的一切。
“恩。我一直没敢对你说,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在深夜打电话到我的座机。我可以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阿杰问。
“啊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
“我的电话留言能记录来电号码啊,我按着那电话拨过去,是你妈接的电话。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小岚的声音很轻。害羞极了,就像一个秘密。
“呵呵,”她听见他爽朗地笑,“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女孩子怎么会主动说……”
“这样吧,明天晚上请你吃饭赔罪,如何?”
“那阿静呢?”
“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你今天为什么也没来?”
“我是去客户那儿开会了呀!”
……
虽然在奥菲斯,阿杰就坐在小岚斜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他们也从未象这个夜晚那样讲那么多话。仿佛初识。好像这之前所有的日子,都只是铺垫。好像只有从明天开始,生活才真正开始。奥菲斯的爱情,多么像地面不经意涌出的暗流,没涌出来的时候,几乎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想到阿静,小岚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同情。那出于爱、出于嫉妒的恶作剧,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小小的无奈。在这冷冰冰的奥菲斯,能有热烫的爱情,多么难。而当热烫的爱情冷下去,谁又能安之若素呢?更何况同处一个日日相互看得见的空间,更何况还有流言满天飞。
“我觉得自己已经体会到了那样的感觉,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是灰暗的。就好像我所拥有的宝石那样。“读完这一段,小岚才关灯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