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Lydia Davis: 困扰种种 (选译) - [book short_story translation ]




Lydia Davis,Paul Auster前妻,Marcel Proust译者,以其短篇小说最为著名。
本文 节译自入选2007年美国国家图书奖(NBA)候选名单的最新短篇小说集《Varieties of Disturbance》

她过去的男人

我想母亲正在和一个她过去的男人调情,那男人不是父亲。我对自己说:母亲不该和这个叫“弗兰兹”的男人有不正当关系。“弗兰兹”是个欧洲人。我说她不应该在父亲不在时不正当地见这男人!但我把一个旧现实和一个新现实搞混了:父亲将不再回家。他将会留在维农庄园。至于母亲,她已九十四岁。一个九十四岁的女人又怎么会有不正当关系呢?然而我的结论一定是这个:尽管她的身体衰老了,她背叛的能力依旧年轻新鲜。

狗和我

一只蚂蚁也能够抬头看你,甚至用它的胳膊威胁你。当然,我的狗不知道我是人类,他把我看成狗,尽管我不会跃过栅栏。我是一只强壮的狗。但我走路的时候不会张着嘴。即使天气炎热,我也不会吐出舌头。但我朝它吠:“不要!不要!”

开化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与她做朋友。我想了又想——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过多少遍。我最后再试了一次。一年之后,我打电话给她。但我不喜欢谈话进行的方式。问题在于她不是非常开化。或者我应该说,对我而言她不够开化。她差不多五十岁,就我所见,她的开化程度和我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差不多,那时候我们主要讨论男人。那时候,我并不介意她有多不开化,也许因为那时我自己也不怎么开化。我相信我现在更开化了,而且肯定比她开化,尽管我知道这么说并不十分开化。但我想说出来,所以我愿意推迟使自己更开化,这样我就仍然能这样说说朋友。

好品味比赛

丈夫和妻子在进行一场好品味比赛,裁判是一个由朋友们组成的评委会,他们是有好品味的男人女人,包括一个织物设计师,一位珍品书商,一个糕点厨师和一个图书馆员。评委们认为妻子对家具、尤其是古董家具更有品味。丈夫在照明设施、厨具和玻璃制品方面整体品味较差。妻子在对待窗户方面品味一般,但丈夫和妻子对地板铺设、床上用品、大型器械和小型器械上均有不俗品味。大家感觉丈夫对地毯有好品味,但对室内装潢织物品味一般。大家觉得丈夫对食品和酒精饮料的品味非常好,而妻子对食品的品味时好时坏。丈夫对衣服的品味更好,但他对香水和古龙水的品味反复无常。在花园设计方面,丈夫和妻子的品味都只能算一般,但在常绿植物的数量和种类方面,两人的品味不错。大家感觉丈夫对玫瑰的品味相当出色,但对灯泡则品味很差。妻子对灯泡的品味更好,且在树荫种植方面整体品味更佳,除了百合是个例外。丈夫在花园家具方面品味不错,但在装饰性花盆上品味仅一般。在花园雕塑方面,妻子的品味一贯较差。经过简短的讨论,评委会做出决定,丈夫的整体得分更高。

与苍蝇合作

我在纸上写下那个词,但他加了那一撇。
(I put that word on the page, but he added the apostrophe.)



相关链接
Earlier coverage @{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Lydia Davis 超短篇四则


Posted by btr at 00:33 | Read more | Comments (4) | Trackback (0) | Edit |

[06/09/14] 玫瑰暗涌 - [short_story ]

http://btr.blogbus.com/files/1158257660.jpg
淮海中路



红色指示灯闪啊闪

这里寂静无声。月光从百叶窗格间照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临时斑马线。对面大楼的巨大广告牌闪着霓虹灯,红、橙、黄依次变化,这桌上的斑马线便也跟着变红、变橙、变黄。安静极了。要是能静静坐在这黑暗里,要是想象力能踏着这桌上的斑马线到达彼岸,此时此景倒也不啻是一种风景。只是此时夜已深。只是这儿是办公室,或者如小岚更喜欢称的:奥菲斯。

小岚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此时,她正在离此地7.5公里的家中上网。小岚有时侯会问自己:为什么白天面对着电脑坐了八小时之后,回家还要继续对着电脑。小岚有时侯会自己回答:因为电脑里的东西不一样。小岚不知道的是:变得不一样的其实是她自己。

有巨响。电话铃的巨响。巨大的电话铃撕开了奥菲斯寂静的夜。一响,二响,三响,是阿杰的电话。夜泛起涟漪。夜皱了,以至于电话铃不再响的时候,这奥菲斯的夜依旧没有平复。这是谁?谁在深夜往奥菲斯打电话?没有人知道。一个沉入黑夜的秘密。

电话留言的红色指示灯闪啊闪。竟真的有人对这冰冷的机器喋喋不休?他们大概是习惯了,他们可能觉得:这个机器或许更有人情味呢,它留给人倾诉的空间,它不抢白,它的记忆确凿可靠,它不判断来电者的口音,它不告密,它没有心机,它不内疚,它的记忆恰到好处的有限,它是一个缓冲区、一个等候室。一群声音等待一个人。

小岚洗澡的时候,阿杰还在淮海路的酒吧;小岚躺在床头看书的时候,阿杰正半醉着窝进一辆出租车。“我是一个典型的夜猫子,一般总要到天快亮时才上床”,小岚读出了声,小岚喜欢出声地读书,她觉得文字的美,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文字的韵律,那种不可言说的节奏感。只有读起来顺畅的文字,才是好文字。而此时醉意朦胧的阿杰正在指挥出租车司机:“前面左转,然后再左转。”“那不是绕回来了么?”司机不解。“对,那是一条单行道,只好绕过去。”阿杰的思维还很清醒。阿杰是一个自控能力很强的人,连醉都能醉成恰到好处的微醺。小岚放下书,关上床头灯的时候,阿杰正好推开自己家的门,打开了玄关的暗灯。这一明一暗,是这个城市秘密的蒙太奇。

而小岚和阿杰在各自的生活里辗转的时候,奥菲斯依旧安静着。对面的巨大广告牌已不再闪亮,电话铃声也再没有响起。一切归于沉寂,似乎奥菲斯本身也得养精蓄锐,迎接一个喧嚣的明天。

那些盛开的花

今天是小岚的24岁生日。她特意穿了一套红色的长裙,是本命年。

真好看!红光满面呢!同事们纷纷夸奖。什么好事情呀?也有八卦的同事过来问。小岚支支吾吾的:生日。哦生日。生日快乐!

阿杰闷在对面的小方格里,没有抬头。小岚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他正严肃地打字,作不苟言笑状。阿杰27岁,单身,市场部第一帅哥,声音充满磁性,是公司御用主持,亦是奥菲斯众多女生的幻想对象。有小道消息说,阿杰与市场部总监的秘书阿静关系暧昧。但也有传闻说,阿杰其实喜欢男人。无论如何,阿杰没有一个“官方女朋友”这点,倒是大家公认的。

大卫此时如一个感叹号般走了进来。他穿过一时还很热闹的办公室,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门,一言未发。市场部总监式的沉默。小岚觉得他好像一个吸音器,把一室喧嚣全部卷了走。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岚坐哪里?夏岚坐哪里?”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岚回头,只见阿姨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过来,那束玫瑰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几乎挡住了阿姨前方的视线。“男朋友送的吧?”有人问。小岚涨红了脸,和玫瑰一样红。她取下夹在玫瑰中的那张卡片,有几个头凑过来。她避开她们的视线,打开了卡。卡里是一张打印的纸片:生日快乐!晚上七点,新天地Va Bene见。没有署名。所有的字都是电脑打印的,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天于是变得不一样。

期待带来的喜悦和悬念带来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她找来一个花瓶,把这不安和喜悦插了进去。是谁?她的心里有一张清单。但清单上的名字很难有一个顺序,他们应该是并列的,都有可能,换言之,都不太有可能。

今天的工作并不繁重。只需要联系几家媒体,在二周后的新产品发布前在报纸上发几篇关系稿。可以更换门的冰箱,她在电话里解释,对,甚至可以自己画。这是他们公司即将推出的新产品,DIY冰箱。冰箱门变成了展示艺术的平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像架。

时间流逝。离下班越来越近,会议却还没有结束。她显得有点心神不安。她甚至没有听见大卫在叫她的名字。到!她匆忙中大声回答,引来一阵轰笑。她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阿杰没有笑,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被他的高傲激怒了一般。他转开眼神,如一个灵巧的击箭运动员避开刺来的一箭。

玫瑰沉默了

即使是一场秘密约会,女孩子也没有提前到达的道理。所以小岚决定先去太平洋逛一逛。正好需要一瓶卸妆凝胶。她的皮肤偏油性,到夏天再用卸妆油显然不如卸妆凝胶来得清爽。化妆品柜台的小姐也夸奖她漂亮,一种久违的自信正在回来。要说漂亮,小岚至多是一个中等美女,但她一直给人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笑的时候也很甜美。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她沿着黄陂路走向新天地。一时间,她觉得“新天地”三个字仿佛别有深意一样。这将是她爱情的新天地么?究竟是谁,要将这新天地带到她的面前?究竟是谁,他就是她的新天地吗?她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没有答案。好在答案并不远,答案就在几百米开外,答案就是几十分钟之外。

Va Bene里人不多。她一进门,便有侍应生迎上来。“请问是夏岚小姐么?”她点点头。“请跟我来。”小岚跟着侍应生,到了二楼靠窗一个视野极好的座位。他竟还没有来。如一场猜谜游戏进入了加时赛。她觉得这一定都是事前安排好的,这迟到本身一定也是这秘密约会的一个组成部分。

她从包里拿出《甘露》,接着昨天睡前的部分继续读:“除了有诚意出自内心对你说话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说得多么煞有介事,再怎么理解你,你也不能相信啊。那些家伙不懂得命运的残酷,多少谎话……”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脸。竟然是——

大卫!

大卫?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怎么可能?大卫,一个有妻室的中年男子,还是她老板!怎么可能?不可能!但不可能的事情偶尔也确实发生啊。她正那样想着,方才看见跟在大卫身后的两个客户一样的男人。她松了一口气。

“真巧,你也在这里?”大卫问。她笑笑,点点头说,祝老板胃口好。又继续等。

继续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才意识到他不会来了。可能临时有事?(那也至少来一个电话啊!)可能半路出了意外?(这也未免太过戏剧性了吧?) 要么,是这花送错了对象!(可是类似的地区有第二个夏岚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期待一个答案的她,获得了一个更大的谜。

生日饭总要吃。她干脆给自己点了一份丰盛的晚餐,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直到买单的时候,她才想起询问一下侍应生订餐者究竟是谁。“他没有说,他是电话预订的。”她觉得侍应生投来同情的目光。

趁着远处老板大卫还在和客户觥酬交错,她悄悄地离开了餐馆;要是被看见一个人,那实在太过尴尬了。

如果不仅仅是偶然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她设想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作弄她。又或者,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她,还蒙在鼓里。

第二天,当她来到奥菲斯的时候,她发现阿杰和阿静都没有来。阿杰和阿静?她想着奥菲斯里一度纷纷扰扰的传言,。她想着昨天夜里空等的一晚,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也许有什么关联。也许,发生的这一切不仅仅是偶然。

花会不会是阿杰送的呢?她暗自想。她联想到他对她那不自然的冷淡,会不会是为故意避嫌的刻意掩饰呢?然后,他退缩了?或者,就在去新天地的路上,他发现自己爱着的还是阿静?她的思绪很乱。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在写一篇小说,小说里的人物不听话地各行其是。还有——她差一点儿忘记了——大卫昨天的出现难道也是偶然么?

她正继续胡思乱想,她听见了大卫在喊她。“小岚,过来一下。”小岚进了他的办公室。

“阿静今天发高烧,所以,她手头有个很急的case希望你能帮助follow up一下。”小岚从大卫手里接过一份密密麻麻画着修改符号的稿件,“是一个活动计划,下午之前必须交给会展公司的。”大卫把小岚领到了阿静的座位上,打开了阿静的电脑。他在桌面找到了那个文件,“就在这直接改。”

小岚努力地收拾起纷飞的思绪,一字一字地修改着文件。她觉得这样很好,要是爱情也像这样有逻辑就好了。几月几号几点到几点做什么,目的又是为何。生活为什么从来就不是那样简单呢?

最后打印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死机了。她叫来大卫重新启动——大卫看起来有他秘书的电脑密码。开始->文档->查询最新修改的文档。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叫“Invitation”的文件上,她好奇地打开,然后她惊呆了。

文件里只有一行字:“生日快乐!晚上七点,新天地Va Bene见。”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岚在一种愤怒和疑惑交织的情绪中涨红了脸。

“怎么了?”大卫问。小岚现在明白了,阿静一定是先知道了老板要在Va Bene晚餐,才故意定在那里要她难堪的。
“没什么,马上好!”小岚答。她暂时还得不动声色。在奥菲斯,感情永远只是暗流,所谓Professional,就是假装这暗流并不存在。

幸好还有明天

吃好晚饭,她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她太需要好好想一想发生的一切了。一张伪造的邀请信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那样简单。她为了要选择我呢?小岚想。从工作上看,两人根本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为爱情?即使她阿静知道我也喜欢阿杰,也未必需要这样作弄我吧?毕竟在这个奥菲斯,喜欢阿杰的女孩并不在少数……

小岚捧着《甘露》,却在构思着自己的故事。电话铃就在这时候响起。

“是小岚么?”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我是阿杰。”

阿杰!小岚的心开始乱跳。他知道这一切吗?应该把发生的这一切都告诉他吗?小岚不很确定。

“我都知道了,阿静都告诉我了,请原谅我。”阿杰在电话那头说。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小岚说。
“是我不好,我和阿静吵架了,我告诉了她我爱的不是她,而是你。”
“是我?”小岚不敢相信听见的一切。
“恩。我一直没敢对你说,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在深夜打电话到我的座机。我可以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阿杰问。
“啊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
“我的电话留言能记录来电号码啊,我按着那电话拨过去,是你妈接的电话。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小岚的声音很轻。害羞极了,就像一个秘密。
“呵呵,”她听见他爽朗地笑,“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女孩子怎么会主动说……”
“这样吧,明天晚上请你吃饭赔罪,如何?”
“那阿静呢?”
“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你今天为什么也没来?”
“我是去客户那儿开会了呀!”
……

虽然在奥菲斯,阿杰就坐在小岚斜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他们也从未象这个夜晚那样讲那么多话。仿佛初识。好像这之前所有的日子,都只是铺垫。好像只有从明天开始,生活才真正开始。奥菲斯的爱情,多么像地面不经意涌出的暗流,没涌出来的时候,几乎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想到阿静,小岚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同情。那出于爱、出于嫉妒的恶作剧,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小小的无奈。在这冷冰冰的奥菲斯,能有热烫的爱情,多么难。而当热烫的爱情冷下去,谁又能安之若素呢?更何况同处一个日日相互看得见的空间,更何况还有流言满天飞。

“我觉得自己已经体会到了那样的感觉,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是灰暗的。就好像我所拥有的宝石那样。“读完这一段,小岚才关灯睡去。




Posted by btr at 02:14 | Read more | Comments (6) | Trackback (0) | Edit |

[06/08/23] 键盘故事 - [short_story ]

http://btr.blogbus.com/files/1156344886.jpg


ESC

我记得,那是九月的一天。某个平常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日子。

我为什么要逃?五年以来,我也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每个答案都不令人信服。想做一个反叛的少年?那时候我已不算年轻。29岁,你说这还是反叛的年纪吗?为了逃避?可逃避什么呢?对了,那天阿静的死纯属巧合。我还不至于那般蠢笨,特意挑同一天离开,那不啻宣告自己潜逃。那怎么可能?

我是到了利马才知道阿静死的。我记得大腿上的手提电脑好烫。那时候我真不敢相信,可当我望着窗外造型古怪的国家美术馆时,竟然一下子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这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城市,在这儿,什么都是可能的。就如我租的这套公寓边公园的名字:传奇公园。你知道吗,利马的马路有不少是用美洲其它国家的名字命名的。比如从我家往北,是委内瑞拉共和国路,过了贝纳维德斯元帅路再往北、离铁路不远的地方,就是阿根廷共和国路了。你想想,秘鲁的阿根廷共和国路,多么神奇。真像一个迷宫,哦不对,像一个俄罗斯套娃,但小的套在了大的外面。

没有太多为什么。我逃离了我出生的城市。那样简单,就像仅仅出于某种来历不明的厌烦,便轻易地按下了电脑左上角的ESC键。一个窗口关闭的时候,一直被掩盖的那个窗口跃上了前台。就像在一念之间,我来到了这个地球的反面。

PRT SC

人人都说是阿德杀死了阿静。可我知道不是。那天上午,阿德的确来找过阿静。我猜,大概是来告别的吧。阿德一向钟意阿静,即使阿静执意要分开之后,阿德还常常送东西过来,都是阿静喜欢吃的:葡式香肠、沙姜鸡还有脆皮烧鹅。有时侯,他就往我手里一塞,说“乐姨,帮我交给阿静吧”,就走开了。他是真的关心她。不过那天阿德突然出现,多少有点意外。我记得他拿着个大箱子,寄放在我这里,便径直上楼找阿静去了。后来阿静陪他下楼来,他们告别,待阿静回身上楼,阿德才又回来取箱子。

但是我一直觉得,阿静一定知道阿德是来告别的,女人都很敏感,更何况是对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呢。可是她没有溢于言表,我记得那天他们告别的时候,阿静还轻轻地说了声“有空再来”,不过她说得那样轻,就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她看着阿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角的咖啡馆背后,才慢慢转身上楼。我看见她默默地哭了,她没有如往常那样和我打招呼,她只是慢慢地上楼,高跟鞋敲在木头楼梯上,像一只沉重的老钟。

对的,阿静那天的确心情不好,她一定在空气中闻到了诀别的味道,又或许她上楼后看见了阿德回头来取皮箱,这并非没有可能。但无论如何,阿德拿着皮箱离开的时候,阿静没有死。

直到那天黄昏——也许我应该早一点上楼看她,但是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走到楼梯转角,我已经觉出了异样,那股血腥味道,我至今还记得。后来我瘫倒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好久才缓过神来。暗红色的血,从门缝里流出来,和那些电影里拍的一模一样。

END

为什么是你?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不过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从这个世界上解脱,那天我是多么难过,你看见了吗?阿德没有说他要离开。可是我偷看了他的皮夹,里面有两张去利马的机票。两张。当日下午的飞机。

对,当初的确是我要离开他。无望的爱情。我知道我和他不会有结果,他是一个多么需要新鲜感的人啊。他爱我,但他没法每天每天地爱同一个我。他的爱像肥皂,不知不觉就会变小、消失。而且他太聪明了,所以对任何人或任何事,总能够很快了解,也会很快厌倦。我知道的。要他爱我,只有一个办法,离开他。远远地,可见而不可得,才能保全这份爱情。也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冷落他,是我拱手把他让给了其他女人。

当然我知道他们已经分开,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只是短短三个月,他们便分开了。我觉得他的生命是别人的一个浓缩版,别人的好几年,只能折合他的几个月。

哎,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这个杀人犯!你也爱我吗?我一直,只是把你当一个陌生人的啊。我记得每次我们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你总是那样彬彬有礼,只浅浅地一笑,一言不发,好像你整个人都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可为什么是你,是你用那把尖刀插进我的胸口,那样准,似乎你练习过很多次一样。那尖锐的痛,就像高潮时刹那的快感,只是流出的是血。我至今还记得热乎乎的血从身体里流出的感觉,我只有这最后的人间记忆。

放心吧,我不会告发你。因为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这类事情司空见惯。人间的秘密再大,到了这儿也不过是平常事。我会在这儿等你,等你到这儿之后,再给我一个解释吧。嗯,不要惊慌和内疚,我只是好奇而已。

DELETE

阿静,原谅我,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明白,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而我却杀了你,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我明白。可是我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等这样一个机会能亲手杀死一个人。

阿静你知道吗,我杀过很多人。别误会,我不是一个杀手,不是的。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是个作家。我在我的小说里杀过很多人。有拿着枪明目张胆杀的,有在饮料里放毒药玩阴险的,有设计骗局嫁祸于人的,也有自杀,我的小说人物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的三座标志性建筑物顶上纵身一跃。我还写杀手的心理活动,我把自己想象成他们,揣摩他们的心思,为什么要杀,杀人前后又是怎样的忐忑和折磨,以后杀人之后那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我有时侯会做梦,梦见我小说中的场景,每每会出一身冷汗,然而我的读者们却还不买帐。尤其是那些评论家们,总是说我的杀人场景写得太不真实,说我写得太平淡、太缺乏戏剧性。可这,实在太可笑了,难道他们亲自杀过人吗?

也许就是这样,我才起了要亲手杀一个人的想法。我知道做再多的研究、访问再多的杀人者,我也未必真能洞悉他们的心理。因为当他们将自己的杀人片段和心理感受诉诸言语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再真实了。语言就像公车,每个词都有自己的站台;然而那些复杂的心绪啊,永远在站台之间。

所以我决意要杀一个人。亲手杀一个人。我不得不这样做,我需要直截了当的经验。我需要这段无言的故事,这段准确的沉默。我别无选择。

当然,我不会轻易地杀人。我一直在暗中观察,我要找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已经决意去死,却还差一点点勇气的人。你明白了吗?

SHIFT

两杯摩卡、一块Cheese Cake,OK。你呢?还没想好,好的没关系,你慢慢看,先坐下来吧,这靠窗的位置不错,对对,就是那里。你要什么?哦,一杯白开水,好,稍等,马上来。

我跟你说啊,乐姨肯定不是李德凯杀的。那只是一本小说啊,虚构的小说。对,的确李德凯,那小说家,是住在乐姨的楼上;的确那小说里,连我们这间街角的咖啡馆都出现了,但这并不说明什么啊。德凯只是在小说里杀死了阿静。对了,你说小说里的阿静就是现实里的乐姨,那也只是你的猜想吧。

对对,我就是阿晋,你是……?哦,张探长你好。请坐请坐。你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吧。嗯,嗯,好。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我最后一次见李德凯啊?让我想想,应该是上个星期六吧,他每个星期六都会来店里坐一下午,喏,就坐在那个紫衣少女现在坐的地方。有什么异常……唔,似乎没有,他只是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要去一个什么地方,好像叫玛丽?啊,对,对,应该是利马,对。他说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对了,他说他得去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寻找一些创作灵感。哦,还有,那一天,李德凯似乎在等什么人,因为到了四五点钟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有点不安的样子。不过我想这和那个杀人案没有关系吧,你们居然也相信一本虚构的小说?不可能的!相信我,我太了解德凯了。哦,好吧。13618632145。随时欢迎再来!

我说吧,这些人都疯了。仅仅因为一本小说就怀疑他是真的杀人凶手!这怎么可能?照我看,他们都应该天天才这里多喝几杯咖啡清醒清醒。李德凯是什么人啊,李德凯我还不了解啊。别说杀人,我看他连杀鸡都悬。只是个作家啦,只是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他还行。什么,为什么乐姨死的一天,他刚好离开?让我告诉你,巧合罢了!无巧不成书啊。

HOME

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德。AH De the Chinese。他们总是用带有西班牙语口音的英文这么叫我。他们喜欢吃我烧得平平常常的肉丝炒面。阿德炒面,我的招牌是四个方方正正的汉字,不过对他们而言,那是晦涩得近乎神秘的图腾。

对,这是我在利马开的第二家炒面店,我们的生意很好。我雇了一个名叫阿静的中国留学生帮忙看另一家店面。而这家传奇公园总店,还是由我亲自掌勺。

怎么说呢,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有时侯,我也会有点不那么确定。有时侯我想,那一切,大概真的只是我的幻想,我没有杀乐姨,那件紫色Tee上染上的不是乐姨身上的血,而是我笔中的墨水,要不然,怎么警察还没有找到我呢?

开始,我一直担心这样的场景:几个秘鲁警察闯进炒面店,要了几份炒面吃。他们边吃边相互使眼色,似乎在暗中确认着什么。最后,当满满一盆炒面变成空盘子的时候,他们会向我出示警察证,然后说一通我至今还不能明白的西班牙语。接着,我被遣送回国,报纸头条会是怎样呢?“作家沦为杀人凶手”?“作案时精神失常?知名作家李德凯案扑朔迷离”?

可是这一天一直没有来。

直到现在,我竟然变得隐隐有些期待了。我是那种想做一件坏事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最后却仍然无人关注的孤独小孩。我多么期望有人能发现这个秘密,把我抓回国去。说到这个,我倒真的有些想象家乡了,什么时候才能抛下这一切回国去呢?即使被关进故国的牢也好啊。

ENTER



Posted by btr at 23:06 | Read more | Comments (11) | Trackback (0) | Edit |

[06/07/03] 零蠕虫 - [short_story book translation ]
http://btr.blogbus.com/files/1151945029.jpg
GUCCI @上海商城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自“我不会马上写的三本小说”之一(P85) from THE TENT (Bloomsbury,2006)



在这篇小说里,所有的蠕虫死了。那会包括线虫。也包括任何形状上象蠕虫的,尽管那不是真正的蠕虫应该把幼虫包括在内吗?蛆呢?一旦我更彻底地投入到这件事中,我会更加明白的。

不管怎样,是蠕虫。那些在土地里的,和那些在水里的。那些在鱼身体里的。狗身体里的。那些在人们身体里的,比如蛲虫、蛔虫和绦虫。它们都死了,每一条。这并非完全不好。

或者说一开始这并非完全不好。但很快——因为蚯蚓现在都死了,而这很重要——土壤再也不以惯常的方式循环了。蠕虫粪不再排泄于地表,也不再有蠕虫洞令雨水得以穿透。有价值的营养成分被封闭在下层土中。从前多产的土地成了岩石。庄稼变得矮小,后来干脆不长了。饥荒肆虐。

在这伤感的故事过程中,我们应该跟随谁呢?我投克里斯和阿曼达的票。他们是一对在第一章、也许第二章已完美做爱的情侣。然后他们觉悟了,他们取消了装修厨房和添置新的、会突出厨房一角的环保冰箱的计划。

他们逃到了夏季小别墅,这时
,社会秩序在这他们居住的、一度繁荣的小镇崩溃了。人们开始吃他们的猫、金鱼和餐厅装饰用的干花。

阿曼达,这对情侣中的乐观主义者,试图在一方以前用来种牵牛花的可怜土地上种点Tiny Tim番茄。克里斯是个现实主义者。在他那张没有蠕虫的方脸上只有灾难。(是的——也发生在我身上了!—— 蛆也死了,这解释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尸体遍布别墅地基,被诸如乌鸦之类的啃咬,但并不如蛆弄得那样干净。)


最后一幕:
阿曼达正试着用一根针在石头一样硬的土地上挖洞。克里斯从屋里走出来。他拿着个杯子,杯子里装着他们的最后一点低因速溶咖啡。“至少我们在一起,”阿曼达说。

或者我应该让克里斯大吼:“当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
,他妈的蠕虫,你在哪儿
?”

也许应该让
阿曼达大吼
。那会比较出人意料,也许可以显示她的人物角色得到了发展。

既然这发生了——这导泻的、揭示性的、不知怎么也是激励性的吼叫——一条小小的、仍在花园一角宛蜒行进的蠕虫也许会被发现正与自己性交。这将留下一个哀鸣的音符。我总乐于这样结尾。



Posted by btr at 00:00 | Read more | Comments (0) | Trackback (0) | Edit |

[06/07/04] 海绵死 - [short_story book translation ]
http://btr.blogbus.com/files/1152023717.jpg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自“我不会马上写的三本小说”之二(P88) from THE TENT (Bloomsbury,2006)


在这篇小说里,一块佛罗里达海岸边暗礁上的海绵开始飞速长大。不久,它到达了岸边,并正向内陆渗透,吞噬着沙滩公寓和封闭社区。没有东西能阻止它。它无视路障、州际警察、甚至炸弹。一块狂暴的海绵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敌人。它没有中枢神经系统,不象我们。

“它和我们不一样,”克里斯在他的公寓顶上说,在那儿他拿着望远镜窥看。阿曼达害怕地勾着他。多么教人羞愧啊——他们才买了这套公寓,刚刚在第一章完美地做爱,并将公寓装修一新。所有的装饰都成了废物。

“我们能在它身上撒点盐么?”阿曼达问,带着恳求般的犹豫。

“亲爱的,这又不是鼻涕虫。”克里斯大师般地说。

这些词应该是他的遗言么?海绵是否应该落向他,带着一种柔软却致命的粘稠物?或者,他是否应该被允许战胜这个魔鬼般的沐浴配件,为了佛罗里达、为了美国,最终为了人性?我个人倾向于最后那个。

但直到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我在心中确信人类灵魂有足够的资金坚定有疑(go head to headless)地与这罪恶的纤维素块状物作斗争——因为作为一个忠实于内在自我真相的作家,你不能伪造这些东西——还是不要开始写这篇小说比较好。



Posted by btr at 00:00 | Read more | Comments (0) | Trackback (0) | Edit |

[06/03/18] 第一天 - [short_story ]

http://btr.blogbus.com/files/1142703967.jpg


你还睡着

你还睡着。一道晨曦挤过窗帘的缝,在你脸颊盖上一片菱形的金黄。在之后的五分钟里,这块菱形将渐渐往上爬,从颧骨到眼帘,你将感觉刺眼——并非令人不快的那种直截了当的逼视,而是温暖的诱引,是这个世界友好的邀请。

然而此刻,你还睡着。你窝在厚厚的羽绒被里,做美丽或诡异的梦。你经常做梦。你常常在醒来的瞬间感觉到略略的失望。因为在这一瞬间,你才会意识到那是一个梦。但是你不知道,这其实是多么幸福的事。有多少人,他们在醒着的时候依旧会被迫醒来。梦,不只是睡眠那样简单。

这是一间16平方米的卧室。除了床,还有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橱、两只书橱和一台21英寸的彩电。但这些,都不是你的。虽然你常常把这里称为“我的家”,但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这是你租来的房子。为了搬出来一个人住,你和父母吵了不知几次。你是那样固执的人,你坚持着,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你默默念着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名字,想着家从来不只是产权证上的一个名字。

清晨极安静。大楼下已有集体晨练的不服老的阿姨们,小区外的马路上已有人在热烈地吵架,隔壁人家在看早新闻里的杀人案,楼上不知谁家的孩子用有口音的英文大声朗读着什么。这些声音,都被挡在了房间之外。房间里,只有闹钟的嘀嗒声和你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差不多正好三秒。

昨晚,你设定了闹钟。因为这将是你的第一天——你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工作”两个字之于你,暂时还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仿佛一个封闭的城堡,你只听人说过,你只从国家地理的电视节目上看见过,你只想象过,而它,却因此变得愈加神秘。而你马上,就要身处其中了。你就要成为一个词典撰写者,写下“工作”这个词条的私人定义。

菱形几乎已完全盖住你的眼。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在大脑发送睁眼的指令前做一些准备活动。闹钟的秒针开始旋转最后一圈,假如你盯着它看,你或许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它开始加速了,开始冲刺了,因为终点就在眼前了。

我在路上

路上很堵。虽然为了避免迟到我预留了堵车的时间,但路上依旧很堵。一车一车的上班族。并不比出租车慢的骑车族。在人行道上倒走的晨练族。我在一窗之隔的出租车里观察他们。我突然想起了去年暑假去野生动物园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这样坐在车内,看窗外的老虎追逐猎物,或一只羊懒洋洋地晒太阳。但是,老虎们会有不同的“虎生观”么?也许会有一只热爱晒太阳的老虎,只是它因此不被野生动物园收纳也有可能吧。

我第一天上班便堵在路上。幸好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所以我开始看眼前的移动电视。忘了什么时候,这城市的电视变得无处不在,以至于你根本不会特别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有趣的是,此刻的电视里正在播着一个关于电视的广告,“高精液晶电视”,硕大的字占据了屏幕下方三分之一的空间,而一位主持人正侃侃而谈。我盯着这六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司机回头瞥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仿佛在说“这女孩子怎么痴头怪脑的”,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敬了他一眼“你开车就开车吧我笑不可以啊”。随后他从反光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我则检查了他的驾驶执照上的号码。两个“零”开头的号码意味着他是一个老司机,熟门熟路之外,应该也阅人无数吧。于是,敌意蒸发,我甚至生出了种想搭讪一下的想法,但目的地到了。

9点差3分。我几乎奔跑着走进大堂。我尾随着大批Shirley或Alan走进四面都是玻璃的电梯。那是一个复制之城么?楼层数渐次上升,均匀分割的空间里是一个个对号入座的格子间。我这就要加入他们了么?我回想着拿到Offer时那种兴奋的感觉,我想不起来了。

她是谁?

你先坐一坐。Reception指着旁边的沙发对她说,眼也不抬一下。司空见惯,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她有点拘束地占据了沙发最靠边的三分之一,默默地坐了下来。

一位戴着眼镜、约莫30岁的女人走了出来,胸前别着人事部的牌子。跟我来。她听见她说。人事部女走得飞快。她有点局促地跟在后面。今天她穿着一身套装,每一步都跨不了多远。她很快就将明白:办公室里的人一律走得飞快,并非他们太过繁忙的缘故,而只是想制造一种繁忙的错觉。她将渐渐明白很多东西,然而现在,她只是有点局促地跟着。

人事部女带她见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并配以一个又一个读来并无多大分别的名字。她记不住。她记不住的时候就点点头。她看着他们的眼睛,读出了其中的意思——她是谁?一路上,她看见了无数“她是谁?”的眼光。她想起了曾看过一篇文章,名叫《办公室是一座疯人院》,她想他们的眼光同医院新来一个病友多么相似啊。她想着想着便笑了,她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的顶头上司。

你还是来啦。他说。
“还是来啦?”她在心里想着他这么说的意思。什么叫“还是”来了呢?来了便是来了。难道他知道我同时在几个Offer间摇摆不定么?她暗暗地想,却明白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带她进会议室。他和她谈了工作流程。他介绍了公司的历史。他把她介绍给部门的同事们,并一起吃了欢迎午餐。他带她回到她4平方米的格子间。而她,一直有一点恍惚。她想着这一切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陌生。她想这和我当初面试时候说的怎么都不太一样呢?她疑惑的时候,照例点了点头,并保持微笑。

竟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格子间。午餐回来,她便发现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格子间。一时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位置。然而是她的顶头上司带着她过来的啊,不可能有错。她转身看上司,他同样面露疑惑之色。

你是谁?他问。
她是谁?占据了格子间的女子反问。

第一天

电话响了八次,Sandrea——这是女主人公的名字(使用Word里的“全部替换”功能,你也可以任意称呼她)——才从自己的臆想中缓过神来,她接起电话,仿佛电影里时常出现的一个人通过电话从一个异质的空间回到现实一样。Chris,她的上司,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当初这家广告公司招文案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大学毕业生。正是Sandrea凭着一封极有创意的自荐信赢得了面试机会,面试时又以经常恍惚的出神状态吸引了他,他相信一个好的文案,一定是一个好的幻想家。所以,虽然Chris并不知道刚才Sandrea为了什么而出神,他还是理解似的笑了。

Sandrea放下电话,在一张黄色的Post-it上写下了刚才午餐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刹那的意象——另一个陌生女子占据了她的位置。那是某种焦虑么?她不确定。也许是第一天上班的人潜意识里暗藏的某种不自信?Sandrea并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写一篇小说,比如就可以叫《第一天》,写一写第一天上班时的种种心情,然后,在辞职的那天发给所有同事看。

做好决定的Sandrea似乎多了一份自信。她坐在自己的小格子里,开始了自己文案生涯的第一个case。那是一个电视机的广告,薄薄的可以挂在墙上的那种。


我关闭了Word文件,抬头看蓝色挡板另一侧的Sandrea。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一个陌生人。我企图重新回忆与她一起做同事的这三年,但是我仿佛失忆了一般,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难道不只是一个少言寡语、闷头做事的财务么?除了月底银行调节表做不平或者偶而和她男朋友在电话里吵架外,她都是一个平静的人啊。不过,看上去出神的时候倒的确是有的。

我看着她沉默地整理着抽屉。将自己的物什分门别类一一放进纸板箱里。并没有太多私人物品,只是一个小小的纸箱。而几个星期前她刚决定辞职时那飞扬的神采早已不复存在,变成了此刻的略带伤感的沉默。

不会真的去做广告文案了吧?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的。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她否定得异常坚决,似乎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那个幻想中的世界一样。
呵呵。那也好。我听见自己说。

这一瞬间,我感觉:虽然这是她在这个公司的最后一天,但却好像是我认识她的第一天。


Posted by btr at 01:12 | Read more | Comments (5) | Trackback (0) | Edit |


Page共1页 1
Powered by www.blogbu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