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英国剧作家汤姆·斯托帕的(Tom Stoppard)的戏剧三部曲《乌托邦彼岸》近日在纽约上演。2006年秋冬号的《林肯中心戏剧评论》(Lincoln Center Theater Review)杂志推出了《乌托邦彼岸》特刊。
本文译自汤姆·斯托帕接受的电话采访
我不在基本史实上做研究。那几乎都来自于书,加上想象。对于《爱的创造》(The Invention of Love)——一出关于豪斯曼的戏剧而言,驾车去牛津和剑桥大学看一看他作为学生和教授居住过的房间很容易。实际上,有人告诉我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还存有一些豪斯曼的遗物,但不知怎的我感觉并不需要这种“研究”。一旦剧作完成,我才会很有兴趣看一看与角色有关的那些地方。《乌托邦彼岸》尘埃落定后,我去访问了Premukhino、巴枯宁家族地产、莫斯科的亚历山大·赫尔岑博物馆,在那儿,你仍然可以见到Kolya溺水后仅剩的小手套。我觉得所有这些东西都令人震颤、教人感动——当我的写作完成之后。我猜真正的历史学家大概会觉得我荒谬可笑,但当然我不是历史学家。三部曲是基于事实的虚构作品,而事实皆来自于书本,而非旅行。
一本对我而言重要的书是Edmund Wilson的《去芬兰车站》,它讲述了俄国激进主义直到1917年的故事。40多年前我读了这本书——我记得那个夏天,我带了三本Wilson的书去西班牙度假。然而对于写作《乌托邦彼岸》而言,《去芬兰车站》并非最主要。有三本书更重要。二本是英国历史学家E. H. Carr的作品。《浪漫的放逐》讲述了赫尔岑离开俄国时的旅行故事。那是本适合黄昏阅读的书。另一本Carr的书是他为巴枯宁写的传记。但最终令我开始写作《乌托邦彼岸》的书,是以赛亚·伯林的一本随笔集《俄国思想家》。我生命中的一大遗憾是,我没能在以赛亚尚在世的时候完成这部戏。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我认识了他。我们应该来谈一下以赛亚·伯林,因为他代表了这三部曲的主要精神。
以赛亚来英国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来自拉脱维亚的犹太人。作为牛津大学的新生,他受命写卡尔·马克思研究。他不是个马克思专家,他做这项目只是因为他想要份工作。一部分原因是,他那时是个牛津哲学家。某天在伦敦图书馆的书堆里,当他正研究马克思的时候,他碰巧看见了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书——亚历山大·赫尔岑的回忆录。他于是便开始阅读。那本书改变了他的事业和生活。他的确写了关于马克思的书,但赫尔岑将他领进了十九世纪前半叶俄国激进主义者的世界。从那第一本书开始,以赛亚开始了他一生的研究——从启蒙时期到浪漫主义革命的欧洲思想史。《俄国思想家》是这条弧线的中心。
我通过一位如今已故的作家John Wells认识了以赛亚·伯林。John为《Private Eye》杂志工作,他对我说:“你真的应该来见见以赛亚——你会喜欢他的。”但那时我刚三十出头,我太害怕了不敢去见他——他是个让人极其敬畏的知识分子。
后来我的确认识了他,但只要他在场,我的舌头就总是打结。那时候我还没读过他关于俄国的作品,所以我感觉与他谈话就是浪费他的时间。但只要我们同处一屋,我们仍会交谈,他对我很好。有一天,我在他伦敦寓所的台阶上遇见他,他对我说:“看看,你总说你要来和我聊聊,但你总不来,你最好快点来哦。”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再不来,我已行将就木。”我说:“对,当然,对,我很想来。”但在我没来得及前,他去世了。
相较于他的后来者如列宁,以赛亚以一种更人性化、更不教条的方法看待十九世纪的俄国思想家,正是这种特质将我引向了后来成为《乌托邦彼岸》角色的那些思想家们。存在着上层阶级的一代,像伊万·屠格涅夫和亚历山大·赫尔岑,他们看重高雅文化。赫尔岑那时正被两种思想撕裂:他的革命家感情——那种一切必须进行的感觉——和他放诸于伟大的书、绘画和音乐之上的价值。这一代人之后是赫尔岑认为太过严格、太过教条的新人——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个早期的例子——那一代人导向了列宁。列宁觉得他不能听贝多芬,因为贝多芬会渗入他的感情令他变软,而他必须保持坚硬。他必须保持必要的强壮和残酷。赫尔岑和以赛亚无疑会一起反对布尔什维克,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都会听贝多芬。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赫尔岑讲给我听的故事。他问一个著名的英国哲学家Freddie Ayer,他是个健谈的社会主义者,“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接受爵士身份呢?”Ayer回答:“我是为了哲学接受的。”以赛亚回答说:“Freddie,这可能是最糟的原因了。而我接受的理由可能是所有理由中最好的:为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