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城市有一条河，我们就叫它苏州河吧。有一点气味不要紧，但它一定得是黑白的。它要像十年那样宽，宽得彼岸仿佛是另一个国度。在那儿，应该讲另一种语言。所以，就算对岸的人足够大声，你也只能听见声音的表面。那些二维音节。

对岸的人从桥上走过来的时候，时间停止了。时间不是真的停止了。而是，像秒针和分针同时消失那样地“仿佛”停止了。我们太容易受骗。假如我们不能看见事物明显的变化，我们总以为一切不曾改变。可是不。

对岸的人走在桥上，脚步犹豫。只是，要他突然转身未免缺少铺垫。所以我们让他停了下来。我们等他停下来看河水从桥下流过。他突然想起了这条河有一个名字。但转身回彼岸很要紧。我们总有更要紧的事。所以他，也许是“她”，开始很自然地往回走。河的名字还没有想起来。

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她坐在我对面，点燃一根烟。没想到。她重复道，仿佛一个断点续接的软件机械地重复。夜雨不识趣地下，对街俗艳的霓虹在路面变成了光影交织的幻像。

你曾经迷路么？她突然问。
在这个城市？……没有吧。我答。
那是因为你总出现在自己熟悉的区域。家和公司附近的几个街区、外加玩乐的几处地盘。当你身处这城市里的陌生领域，就会迷路的。她的语气很肯定，似乎不是在陈述自己的假设，而是在述说一种现实。
可以叫差头啊，我说。
嗯…… 她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为什么到后来，总会发现每个男人都是一座迷城呢？最后她问。

省下零用钱买《飞碟探索》的日子已然遥远，对于UFO，她却依旧热衷。

大概，这是最唾手可得的超现实了。有一次她这样说。长大了的她有点深奥，有时侯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我不明白的时候，就点点头。

此时，她正翻着报纸上“农历七月半凌晨，上海夜空惊现UFO”的新闻，读得津津有味。“嗨，椒盐猪手都快凉啦”，我催促她。“嗯，说不定是集体幻觉呢”，她文不对题地答。

“我们都有一种相信不可能事物的倾向，我想，这是因为我们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我们边啃猪手边玩我们的保留节目，猜Quote。
“夏多布里昂。”她脱口而出。
“错，保罗·奥斯特。”我纠正她。

“什么时候你能做CFO啊？”饭饱，新乐路上很安静。
“我要做UFO。”我说。我忍住没笑。

该怎样留住一个瞬间？
让它过去，等它成为回忆。

想象一个时间标本。很薄的一片，纷杂的影像、话语、气味、意象一律被隆隆的时间碾过，成为薄而透明的一片。想象翻过一叠厚厚的时间标本，飞快地，让静的动起来，让不变的成为背景。如一部默片。

他曾在这儿静静读书，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曾在这儿静静读书。是夏天，似乎阳光明媚。他只记得那个缓缓出现在书本上的阴影。是她，他的阳光。

如今。每个周末傍晚他都会来，保持一个捕捉的姿势，久久不动。

大家都叫他阿傻。

他总是拿着个木框，在弄堂口疯疯癫癫地跑来跑去，时而举起木框，透过中间的空，望向熙攘的街，街上的人，人脸上的表情。有时他会把木框举很久，像一个雕塑一样。

有人说他从前是个摄影师，后来不知怎么落魄了。有人说他是个木匠，曾在家乡的小镇杀了妻子劈腿的情人。他并不住在弄堂里，他只是朝九晚五如上班一样出现在那里；所以人们的猜测仅止于猜测，时间久了便如穿堂风般远去。

阿傻为木框装上半透明玻璃的那天，他把我拉到身边，示意我透过玻璃看风景。我婉拒了他，便走开了。

据说，后来阿傻再也没有出现。

在影城，你第一次觉得孤独。

那么多影子，明晃晃深浅不一；或静或动，却是一律的灰。你小心地避开它们，你从不喜欢踩到影子。还是小时候的故事吧，说踩到影子的人，生活会变得暗淡。人们有时相信一些什么。

只有天气好的时候，你才能看见实物——你记得导游这么说。你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绵密。你低头寻找导游的影子，可它们如此相似，谁和谁和谁又有什么分别。

你想起和她一起来影城的那天。那是你第一次见到她。你们约好，如果在影城里识出彼此的影子，就伸手做个OK的手势。你识出了她，但你没有做手势。影子是不够的，后来某天你这么说。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一切似乎过去很久了。

拾瓶子的老太很有耐心，她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等我喝完手中的奶昔假装目标不是我。我却想起了你。你穿着白色外套和短裙和高跟鞋，你逆光而来，你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消失了。拾瓶子的老太有点不耐烦。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和大风和雷电，可是天如此晴朗，让人怀疑气象局说的是不是另一个城市。你大概在另一个城市里喝酒抽烟呕吐和后悔，你用上海话骂人，你的信箱没有锁。可以给我吗？拾瓶子的老太没有直接说但意思很明确。我把手里的纸杯递给她。谢谢你，拾瓶子的老太没有直接说。她拿着杯子走到了堤岸边，阳光依旧明媚。她把纸杯端正地放好，又旋转了30度。她退后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坚定地离开了。她走得那样快，几乎带着逃离的意味。

当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有许多巨大彩色大腿的草地时，他决定继续睡。倒不是对这个仿佛幻想一般的世界缺乏兴趣，他只是怀疑口袋里鼓鼓的钱在这个梦一样的世界能否通用，以及，他持有的那么多连续数天涨停的股票在这个世界是否有同样激励人心的走势。

富翁变幻了一下睡姿。他有一个很大的床。

他梦见自己去了一片草地。草地上有许多彩色的大腿，有几个人那样高。他向来热爱艺术，于是也很欣赏这个创意。他靠在一个大腿上，高兴地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一分不少。他又倚在另一个大腿上，打开PDA看了看当天的收盘价。全线飘红！他很快幸福地睡着了。

没有任何一张报纸指出：他的死，是因为在一个梦里又睡过去了的缘故。

“该怎样面对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日常生活？怎样才不会厌倦呢？我的建议是：把生活想象成一场RPG游戏——你是其中的一个玩家，一个Player。要做一个玩家，你既要投入，既要按照规则身处其中、痛痛快快地玩；又要将身后的背景陌生化，把此城看作他城，把现实看作虚构——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旅游者一样的视角，才会有‘害怕错过什么’的心情，才会有小说读者般的好奇，才不容易厌倦。”

讲师顿了顿，暗紫色斜条纹的领带有点歪斜。他喝了一口水，宣布休息十分钟。

五分钟后，我在厕所里又一次听见讲师那戏剧化的、夸张的声音。他似乎在接一个电话：“快了快了，还有半小时结束，这种课一个礼拜讲了五次，嘴皮都起老茧了……真是无聊啊……”然后，是抽水的声音。

我特别留意到的是：从厕所走出来的讲师其实并没有带手机，手里、口袋里都是空的——他的手机在讲台桌上，确凿无疑。
 

南京路变成了沙滩。花花绿绿的遮阳伞，雪白刺眼的躺椅。

沿街，密实的梧桐树叶将阳光过滤成金币一样的光斑。太多年了，这里的树叶变得茂密而丰盛，从高楼往下看，简直就像一个个紧挨着的爆炸头。

有车经过，由远及近，再由近而远。倘若闭眼凝神细听，一如海浪拍岸，此起彼伏。

冰块做成的少女安静地融化，冰水流淌入另一个冰模——据说这冰模藏在地下的黑匣子里，每次都会更换，所以有时做成的是冰少女，有时是冰虎，有时则是一只冰风扇。

醒来的时候，房间冰凉。大概是空调开得太大的缘故。

我梦见了冰少女。我对她说。
我梦见了一个古老的新村，墙上全是大字。她说。
大字？
嗯，好像有“建设”什么的。
哦，那下午我们去射箭吧。我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