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9/12] 题目 - [Bizarre ]
陕西南路 他什么都写好了,只差一个题目。 离所谓“大功告成”只差一点点,他松了口气。不如来磨一些豆烧杯新鲜咖啡,顺便,还可以去阳台观赏一番初秋夜景。略略清冷的风,一定会让人的神智也一并清朗起来吧。 可是。 可是20 分钟后,题目那行依旧虚位以待。他望着那一小条代表透明的白,觉得那真像冬天厚厚的积雪。一定要拨开那厚厚积雪,一定要挖到这一片白的底层,题目一定在那儿。一定。 他知道最好的雪铲,就是正文。是正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正文那些言词闪烁的句子,是正文的起承转合间故意或不经意透露的线索。那题目,那作为正文代表的题目,怎么会脱离这些字而存在呢? 他试着命令正文中的一些字站出来,一些人名、地名,或一些名词、形容词,他勒令它们乖乖站到题目的那片白上。他用打量嫌疑人的眼光细细扫描着它们,再退后几步,使题目和正文落入统一的背景,再看那被迫站在题目位置的字是不是合衬、会不会突兀,正文里的其他字词又会不会跳出来反对。 如此这般。 如此这般,他是一位失败的选秀伯乐。疲累加失望的混杂情绪触动了一枚名为“后悔”的按钮。虚拟式的浪潮扑上岸,打湿了他:要是我先想好题目再写,那该有多好?虚拟式的浪潮退下,理性的阳光很快又晒干了他:那也不见得会有多好——先有个框再写字那能有多好?先定一个方向再流浪那能有多漂泊?他这样自我反驳,虚拟式的海洋才平静下来。哦月光多么美,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身上映射出条形码一样的影。哎,文章为什么不能用条形码来彼此区分呢?为什么一定要有题目呢?他暗暗想。要么,要么如果文章硬硬必须要有个题目的话,可不可以干脆就叫《无题》呢? 他喝下一口咖啡,思绪另起一段。《无题》?大脑的数据库立刻连接到那些做作的艺术展,那一幅幅抽象得非常抽象的抽象画,好像都不约而同叫了“《无题》”啊。他怎么能,与这类伪艺术为伍?涂。他在脑子里将无题涂成了█ █。 什么都写好了又如何?题目欠奉,等于零。既然选不出一个文字代表,他于绝望中作如是想,那么不如把所有的文字一同作为标题吧。哈哈哈。他把自己逗乐了。题目=正文。他的数学模式启动了。所以正文=题目。所以假如要以正文作为题目,不如以《题目》作为题目。他这么想着,才豁然开朗起来。《题目》。他在题目一栏里,终于郑重写下了这两个大字。
[06/09/07] 盂兰 - [Bizarre ]
后来我才明白:与其说是我带着手机,不如说是手机带着我。像放风筝的人不自禁地跃起,飞翔;因果就此颠倒,生活亦变得恍惚。我常常忘了手机的存在。它躺在我的包里,贴进我的裤袋,或闷在抽屉一角,沉默得就像一只勤奋的钟。只有当它突兀地响起,当那段熟悉的音乐如密码一般契入脑中预留的手机铃形,意识才慢一拍地跳将起来。 盂兰夜,手机如此响起之时,我正走在华灯初上的华山路上。酒吧的露天座尚显寥落,只有游客扮相的西人面街而坐,默然啜饮着看人,以及被人观看。 “你是在静安寺附近吗?”手机里的声音说。是参加智力问答成竹在胸稳操胜券的俯视口气。对哦,我离静安寺只几步之遥。迷乱的久光百货旁,寺庙扬起的一角对着深蓝的夜空,是凝滞的对望。 我转头,四下巡视。甚至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问。电话那头却蹊跷地沉默了许久,如一口深井。疑问掉下去,倒成了一个更大的疑问。电话后来断了。不甘心。查通话记录,按着那号码再拨过去。“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一个机器人冷冷地说。还不如沉默温暖。 月正圆。月光厚厚的,由晚风帮着稀释,帮着吹进弄堂的角落。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我并不以为意。然而它又来了。 “你在中信泰富门口吧?”手机里的声音总能把疑问句说得那样言之凿凿,似乎在暗示这疑问并不属于它,而是全然为我准备的。就好像它认准了我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自己:我在哪里。就好像追寻那声音的身份并无意义,其实更应该问问自己,我是谁。 呵呵,做作的哲学家。我那样想,我以为我并无把想法诉诸有声的言语。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显然听见了我的想法。什么哲学家啊,那声音说,我是某某某啊。 某某某,是我数年前供职的那家公司的同事。生得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里,但揶揄起人来又很见功力。许久未见,怎么练就了一套定位本领? 刚刚正巧乘出租车经过静安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想着会不会是你,谁知道那么巧,真的是你啊!电话那头,他把延迟数分钟的重逢喜悦娓娓传送过来。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中信泰富门口呢?我追问。 我猜的呀!电话那头响起他爽朗的笑。笑声中我恍然记起,似乎谁告诉过我,他去年死于一场车祸?
[06/09/06] 直播 - [Bizarre ]
华亭路 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在接下去的10 分钟里,这间咖啡馆里出现的人和事将被我原封不动地写进这个故事。对,原封不动的。所以,假如这故事最终让你感觉无聊,那也只好责怪生活,是生活无聊。 我厌倦了虚构。那些巧合,那些悲欢离合,那些分分合合,那些神离貌合……都是我编的。我曾多么热衷于编写激烈的故事,文字和文字擦出火星最好。力透纸背怎么够,要烧起来,要有热情的火,要有刹那的激烈之后绵长的回忆。然而终究还是厌倦了。 我想告诉你我突然明白的事:重播或长片再怎样精彩,也敌不过现场直播。 这就是为什么,在接下去的10 分钟里,这间咖啡馆里出现的人和事将被我原封不动地写进这个故事。原封不动的。 他收起湿的伞,推门而入。身上还有秋雨的痕迹。他立在门口,目光如灯塔转啊转。他堵住了身后她的路。她没带伞,凌乱的发闪着雨水的亮光。她绕过他,如障碍滑雪运动员绕过一根标志杆。她飘到柜台前,头仰起。侧面的剪影。背光。嘴唇动。 他仍然站在门口,似乎在表演“进退两难”这个成语。T 恤上的雨痕变淡了,快干了。他打了一个喷嚏。不远处的侍应生回头看他,那种表情。他避开那表情,转头看我。 障碍滑雪女端着咖啡,以标准透视法向我走来。15 步,我暗暗数着。她在我邻桌坐下,咖啡香慷慨地飘来。 只有一架摄像机的我没有捕捉到他向我走来的分镜头。可以坐吗?他的声音先闯进我的意识范围。话外音。恍惚中,我竟以为他是在向她提问。然而不是。 可以坐吗?他像电影里的那种极为自信的男主角,会把女主角的沉默当成鼓励。我抬头看他,英俊与否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坐在了我对面,难免将成为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是一个转折点,我暗暗想。 我暗暗想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下来。有释然的表情。我想大概,是刚才侍应生 那judgemental 的目光让他不适吧。我一时想不起judgemental 最贴切的翻译,便在键盘上敲下了这英文单词。 女作家?他用目光指了指我正在敲击的手提电脑。 我不置可否地对他笑笑,似乎生怕任何言语会干扰他的思维。我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已经过了9 分钟。嘿,你只有1 分钟的时间,有话请说吧。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只是想通过心理感应告诉他,想表演的话,请快。 我看着他。是个面相憨厚的男子,并不像那种在咖啡店勾搭美女的人啊。他看我看着他,似乎想说一些什么,又硬硬咽了下去。 时钟变。几乎就在10 分钟结束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他刚刚说出口的话。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应该是另一个故事了啊。
[06/09/04] 钥匙 - [Bizarre ]
淮海中路 邻居门前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是早晨九点,阳光从走廊窗户的缝隙挤进来,狭长形的一条金黄刚好盖在钥匙身上。钥匙像被叫醒了一样,将一声回应映射上墙,闪烁如舞台剧的字幕。 地毯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个像记忆一样的长方形印痕。 说起这邻居……其实每次说起这邻居,总会让我进退两难。一方面,我对他们所知甚少;但另一方面,我又偏偏并非一无所知。就是如此,我才陷入了这般尴尬的境地。我并非完全好奇,但每每当我将失兴趣,那邻居总会有意无意再透露一些新的线索。 我这么一说,大家也许更糊涂了。那么,就让我冒着主观武端的风险,将我所知的邻居和盘托出吧。简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我每次看见的邻居都不同。今天明明是个妙龄女郎,明天却走出一个满是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有时侯是小男孩,有时侯却又是上了年纪的老者……起初我并没特别在意,邻居嘛,邻居只是邻居而已,人人都有自己的私生活,我也根本无意窥探他人私隐。但久而久之,当我逐渐意识到这点,我便再难将这念头赶出我的大脑。那念头,在潜入我大脑后,终于越变越大,直到你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我在脑子里种了一个谜。如今谜长大了,根系深深植入了记忆的土壤,要连根拔,显然已是不可能。 一段日子以来,我开始细心观察。我将所见之各不相同的邻居的样貌、身材、年纪记录在一个Excel 表格里,希望通过分析能找出某种共通点。可除了他们每次进出都是单独一人这点外,我再无别它收获。我也曾试图和其中几位面善的打招呼,可他们谁都没有回应。好像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在空气中稀释了,飘散了。他们中的大部分,甚至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根本并不存在一样。只有其中几位,会极迅捷地用眼角余光掠过我的脸,仿佛他们的眼睛是一架间谍照相机;而我,是张来历不明应备案待查的面孔。 而此时,此时竟然有一把钥匙出现我眼前。就像是上天的安排……哦不,也许是一个陷阱。我静静立在走廊里,想着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好。此刻隔壁有人吗?要是我拿着这钥匙,开门进屋,会有危险吗?邻居的屋里,会不会有个类似时空裂缝的东西,要不然,怎么每次都会见到不同脸孔呢?还有,那把钥匙真的能打开邻居的门吗?抑或只是出于偶然,才恰好在那里的? 可也许,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我真的那么想解开这个谜,这个其实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谜吗?这么想着,我弯腰拾起了那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上班去了。
[06/09/03] 出嫁 - [Bizarre ]
西康路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震动。如波浪袭来又退去,但一次比一次强烈。 电视屏幕上是一首巨星的MV ,歌词的白色 字幕正一字一字变黑。唱的人一丝不苟,仿佛这就是她按部就班的人生。这一句和下一句,早已确凿地写好;音乐亦已谱就,即兴发挥几句固然可以,但想完全不照谱子唱,一来你未必有此功力,二来在众人眼光里,你将成为一个真正“不靠谱”的人。哎。 在K 房里,人总是那么容易沉入冥想。她,明天就将出嫁的她,更是思绪万千。找到如意郎君的甜蜜感觉那样短,结婚前夜的不安焦虑却这样长。他真的是我的正确先生吗?她问自己。到底是嫁人,不是儿戏。她的思绪真乱,时而怀疑,时而又自我肯定。她突然觉得要嫁的那个他似乎有了好几个版本,她要嫁的是哪一个呢?而只有在唱歌的时候,只有扯开嗓子代入式地体验别人故事的时候,她才安静下来。 都是这样的,她的女朋友们安慰她。 那波浪式的震动消失了一会儿,又卷土重来。对了,是手机在响。铃声早已淹没在卡拉OK 房的巨大声浪里,震动倒还固执地存在。你看,一道蓝光从沙发一侧跃起,闪啊闪啊闪,是迫切的意思。是你的呀,有个女友把手机递给了准新娘。 歌声继续,唱歌的那位女友结婚已三年。她唱得真用情:若快乐如露水短暂,把倒影当做床单,在那剩余汗衫的初夏,把天国当做人间;若我们畅聚值得高兴,连别离亦能活得丰盛,来磨擦、来燃烧、来焚毁我生命…… 准新娘手里,手机还在闪,她有点出神,又像不知所措,仿佛手里拿着个冒着烟的炸弹,除了等待它自行熄灭,不知如何是好。是他,为什么是他? 女友们嬉笑喧哗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她轻轻按下“挂断”键。 然而思绪又哪里挂得断。那段初恋啊,是她硬盘已满都不会删除的档案,是藏在抽屉最底层的褪色日记簿,纵然不会经常翻看,但她知道它一直在。而在这最不恰当的时候,它又怎么会浮了上来? 震动又起的时候,正巧是两首歌的间隙。在这个如同峡谷般的巨大沉默里,她的女友们都听见了她极其异样的声音。她说:怎么是你? 又一首歌响起,她拿着手机走到了K 房外。好久好久不见啦,是你下午打给我的吧,我那时正好在开会。她听见他的声音了,那样熟悉,还有那把“吧”念成“拔”的口音,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啊对。她几乎都忘记了,是自己下午先拨了他的电话。可现在,现在说什么好呢?
[06/09/01] 扑克牌 - [Bizarre ]
复兴公园 小丑和国王面对面。头抵着头,像一对在决斗时瞬间定格的公牛。遥控器在她手里。是她,从一副扑克牌里选出了他们。她的主角。 她不喜欢用扑克牌算命。她喜欢用扑克牌搭纸房子。她喜欢用小丑、国王和皇后做地基。相比那些数字,她更相信人。小丑和国王,国王和皇后,皇后和小丑两两而立……最中央,是大王和小王。上面,则盖一排梅花四、黑桃七或方块八。 起居室中央的地毯上,两张两张的扑克牌就那样变成了脚手架。脚手架越垒越高,成了大厦;大厦林立,彼此之间又渐渐生出联系。这扑克牌纸房子,在默然的时间里,如龙虾片一般盛开,终于露出城堡的雏形。 当然,越到高处,她的心跳得越剧烈。她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想停下来,但更上一层楼那样诱惑。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这纸房子就快和她一样高了。 她已经用去了26 副扑克牌,拆下的牌壳杂乱地堆在沙发一侧,如遭弃的建材等待清理。她泡了一杯浓咖啡:只有愈加清醒,才能恢复冷静。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仰望着自己的杰作。她从扑克牌的缝隙里看见了被压在最最下面的 小丑、国王、皇后、大怪和小怪。他们任劳任怨地两两抵着头为她而立,面无表情,似乎觉得承受这一切理所当然。 她继续。 她觉得垒这纸房子差不多是一种奇怪的修行。一方面,她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作业中获得了内心的平静,那些 以奇特方式连接的 扑克牌啊,像潮水似的经文,把人心冲刷得如沙滩般平整。但另一方面,她的内心深处又分明有着更进一步的欲望,她那样渴望这纸制城堡能再高一点。她当然明白这探询临界点的尝试有着失去一切的危险,但她忍不住。 有时侯,人就是忍不住。 她又用掉了5 副扑克牌。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到,离倒塌的时间不远了。但她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种豪迈的情绪,如同一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她甚至暗暗有些期待那倒塌的一刻了。她越来越清楚,最美好的一瞬,就是倒塌之前、将倒未倒的那刻。 可就在这要紧关头,32 副牌竟然全部用完了。不过你们看,她已经拿好了钱包,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再买一打扑克牌了。
[06/08/30] Bit奴——孟姜女哭防火墙未果的传说 - [Bizarre ]
除了丈夫万砌梁,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叫Bit 奴。在那个林某部尚未公开拍卖受虐权的年代,Bit 奴之名可算稀有。据她不理学术权势的自我诠释:Bit 者,比特也。BInary digiT ,是二进制的最小单位、网络之始也。所谓Bit 奴,自然就是网络之奴;但不同奴隶之奴,Bit 奴是一种自由意志选择的奴。 当然,夜夜与之视频聊天的网友们只知她叫孟姜女。古文功底稍好的不难知道:孟姜女不但不似生姜般火辣,而且根本也不姓孟。在《诗经·小雅·有女同车章》里便有一句“彼美孟姜”——孟为排行第一,姜为姓,是对于美女的象征性称呼,类似于“靓女”……这些信息,其实在一个叫wiki 的网站上也不难查到。只是大家都没料到:这一切即将改变。 话说那还是新婚不久的某夜,MSN 上突然有位神秘ID 添加她为好友。和那些垂涎其美色、一来便要求视频聊天的网友们不同,这位神秘ID 是冲着她的丈夫万砌梁来的。话说万砌梁在该居民小区是出了名的优秀木匠,小区业主们私下都流传着一句话“砌梁找砌梁”,但此名声远播至神秘ID 自称所在的北方某城,却是第一次。该ID 软硬兼施地游说砌梁,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北上与其他专家共同修建一重点工程“伟大防火墙”(GF Wall )。砌梁起先不肯,因为毕竟生于江南丝蚕之乡,去北方恐难适应,加之家有爱妻。但该神秘ID 很快使用了杀手锏:他说他是网络之主,若是不从,他可以轻易引诱Bit 奴……迫于形势,砌梁在次日一早便不告而辞,只写了一封Email ,安慰Bit 奴一旦工程竣工,便立刻归家;至于这段两地分居的岁月,不如就用视频聊天吧。 三天后的某夜,Bit 奴在MSN 上看见了丈夫上线。一切平安,工程进度也挺快,只是新婚燕尔便两地分居,毕竟想念。当夜夜之虚拟会面将成习惯的某日,Bit 奴发现MSN 上丈夫的名字暗着。她等了一夜,整整一夜砌梁都没有上线。Bit 奴直到数日后才从卫星电视的某个频道得知了个中缘由,原来那伟大防火墙已初步建成,为了对技术保密,参与建设的专家一律禁止与外界联络;据说这其中使用的技术,便是他们自建的伟大防火墙。真是作茧自缚啊,Bit 奴边盯着屏幕边叹气。不过既然生于丝蚕之乡,擅长作茧自缚倒也不奇,Bit 奴自嘲。所谓急中生智,第二天,Bit 奴就有了好主意,她准备了一件马甲,要亲赴彼城送给丈夫,用马甲上MSN ,嘿嘿,实在是个好主意呢。 用里程积分换来的机票,仅仅两小时后,Bit 奴便到达了北方彼城。她四下打听那伟大防火墙,闻之者无不闪闪躲躲,似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详之感笼罩着Bit 奴,她循着第一日聊天时抄下的IP 地址,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前。 你找谁,大楼门卫,一个逼真的机器人问Bit 奴。 万砌梁,Bit 奴答。 你找谁,请再次确认。 机器人面无表情地继续。 万砌梁,Bit 奴重复。 这是他的骨灰盒及赔偿金, 请收好。 机器人熟练地从身后的柜子了取出一个木盒和一张支票,回头却已不见 Bit 奴身影。 这是他的骨灰盒及赔偿金,请收好。 这是他的骨灰盒及赔偿金,请收好。 机器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Bit 奴这才从昏厥中醒来,她象一个慢了一拍的机器人,哭了起来。说哭显然并不准确,因为泪水是从她身体的各部分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如诀堤的洪水。她听见机器人轰然倒地,短路造成的火花四溅;但这一点点破坏的快感掩不住她巨大的痛,她知道死不可复生,她更知道那伟大防火墙绝不会因此而倒掉。
[06/08/29] 邂逅 - [Bizarre ]
昌平路 再过三分钟,理查和海伦就将在这家超市的巧克力促销区前邂逅了。理查年过三十略略发福的啤酒肚,将刚好被因为打折而买大一号的T恤遮住。而且,他作为全身广告部的俊朗脸孔将使海伦心跳加速,然而一袭正装的她并不会在那一刻马上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激起的无形波澜,她将在三天之后的一个寂寞下午,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暗流,到那一天,她才会勇敢地拨通他的电话——而电话那头究竟将传来谁的声音,现在决定似乎还为时过早。 好吧,我承认理查和海伦是两个虚构的名字。我是从一本名叫《The Baby Name Survey Book》的书里找到那两个名字的,虽然他们早已不是Baby、俩个人的年龄加起来有69岁,但有个假名字终究是必要的,因为这可以使我不必顾虑,讲出那个真的故事。好,话说回来,三年之前,他们倒也的确以Baby相称呢,那时候的海伦常常暗暗怀疑理查之所以唤她Baby,是因为他有好多女朋友并将她们统称为Baby以免犯下叫错女友名字的致命失误。海伦是对的,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三年以来,她依旧相信,那一天理查的不告而别另有原因。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像当初相信自己的怀疑一样。可是理查没有回来,她伤心得茶饭不思足足一天后惊讶地发现高估了自己的感情深度,终于在某个午夜和我一起吃下五斤香辣小龙虾后彻底痊愈。 后来,海伦成了我的妻子。 哦不,我开玩笑的。你们都没怀疑这是一个玩笑吗?诚然这是一个故事,但你们也不能什么都信呀。吃了一顿小龙虾就成妻子啦?这怎么可能。不过海伦的爱情故事更加离奇——现实总是这样。她嫁给了一个偶然认识的、起初谎称自己是贫穷艺术青年后来方知是个超级大款的澳门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挑了“海伦”这个名字,因为书里写:一般把Helen想象成漂亮的上流社会妇女、黑发、黑眼睛,优雅、精明、高学历。至于他为什么是个澳门男子,我并不知晓,也并非借此暗示他的钱来自赌博;我知道的关于此澳门男子的唯一事迹是:他开了一家名叫“新澳”的茶餐厅,正巧在我家楼下,因为点单需30元以上才肯外送,所以我经常会在正餐外加点一份18元6只的烤鸡翅——这从某种程度上加强了我找女朋友的迫切性。 啊呀呀故事总像树,你一不看住它,它就朝枝枝节节里疯狂乱长,就偏偏不再往高处去了。这可不行。好吧,这就把养份集中一下,继续这个 理查和海伦的故事。和所有的此类故事一样,大家不难猜到理查很穷,要是他是个又富又靓的男子,那本文将成为一篇改头换面的成功人士传记,这种出轨啊之类的故事将统统被巧妙地隐去。所以也要感谢理查很穷,穷人的故事总是真实一些。话说这穷人人穷情不穷,当年爱着海伦的时候竟还和另一个也叫海伦的情人幽会,他每每谎称公司加班,爱得欲罢不能——其实这才是为什么他要叫本文女主角海伦为Baby——理查和她私奔的那个早上,海伦全然不晓,只是醒来后才读到那封语焉不详的离别信。 终于——终于我们都认识了这对即将在超市邂逅的男女主角。谁将先看见谁呢?先看见对方的那一位立刻就认出了对方吗?认出了对方之后,他或她马上上前招呼了吗?有没有内心的挣扎?他们将说什么作为开场白?那彼此消失的三年,将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概括清楚吗?在这邂逅前的三分钟,我们真的还不知道呢。对了,你们不要全跑去那家超市,我看现在已经有点拥挤了啊。
[06/08/26] 囚禁 - [Bizarre ]
襄阳北路 照例,吃罢午餐她没有马上回奥菲斯。她喜欢这个街区,喜欢茂密的梧桐下私语的马路。散散步吧,一天里少有的偷闲一刻。 总有人从身边超过她,大步流星,只几十秒便成了远处一个可以用手指捏住的小人儿。有一个人,来来回回的,她一连见了好几面,从小人儿到大人,从大人又变回小人。难道他也是在散步?她心里暗暗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散步未必非得慢慢的。 行经一个弄口,云朵恰好挪步,直率的太阳射过来,有如沐浴。只是水太热,惊起一个未说出口的感叹号。她加快步伐,想跑进前面的遮阴处。可,有什么拦住了她,似一堵透明的墙。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她掉转方向。过马路去对岸也好。可是,那个什么依然拦住了她。只得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稻草断了,退不得。 她就这样,被这个不知什么困在弄堂口约四平方米的狭小区域内。像做梦,但梦里若是被这虚无的什么拦下,那必定将是梦醒时分。可现实如此,现实里那莫名的囚禁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困住了她。 困兽犹斗。一次次地努力逃离,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失败后,她倒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被困在这个四平方米见方的区域,其实也说明了这来历不明的神秘力量对她的重视啊!要不然,为何周围的路人都可如常经过,偏偏困住了她?她开始觉得,无论那囚禁背后的用意为何,毕竟这是一种特别的待遇,毕竟这说明了自己身上应该有某种区别于他人的特质。那神秘的力量,应该不会热爱偶然的吧? 低头沉思的时候,另一片巨大的云朵如屏风般藏起了太阳。脚下弄堂门繁复的投影变淡,再变淡,终于消失了。她好像受了启发。此刻已消失不见的繁复投影以回忆的形式在她心里清晰起来:对,那真像一个笼子,莫非…… 她又一次来到了先前被神秘力量阻挡的边缘区域,试探性地伸手。没有阻力。跨。那么轻易地,或者说,就像本来应该的那般轻易,她逃出了刚才被囚禁的区域。 回来的路上,太阳又明媚起来。那笼子一样的弄堂门投影在不远处,就像一口明摆着的陷井。她加快了脚步,她甚至感觉有一点兴冲冲。她想快一点踏进那投影区,看看先前的魔法是否依旧应验。 可是有什么拦住了她。有似乎和前面遇见的类似的什么拦住了她。她很快就明白了,这笼子诚然是一种只有对于她才存在的东西,但它并不在乎她在其内还是外。像现在这样,她反而进不去了。她试了一下绕开它,没有问题。她看见对面看车的阿伯向她投来不解的眼神:明明可以笔直走,为什么偏偏要怪怪地跑到非机动车道绕一个圈呢? 她又在那儿等了许久,她想等另一片乌云遮住太阳的时候,再进入那区域,验证一下目前或许仍可诉诸偶然性的猜想,但偏偏,再也没有云飘过来。她想了想,还是回奥菲斯上班去吧。
[06/08/20] 某个平常的八月天 - [Bizarre ]
淮海中路 tribute to l.z.s. 啊呀呀你怎么还在睡?早已天亮了,晨曦然后朝阳,明媚天光转而乌云集聚,似准备商量是否落一场雨。可是你,你还在睡。被子全数踢下床,空调依旧转啊转,枕边书成了床沿的翘翘板,每每将要掉下床,却又悬崖勒马,继续摇摇欲坠。 你在做什么梦呢,在这个平常的八月天。你总是忘记做了什么梦,渐渐地,便连是否做梦也一并忘记。但你又总是那么肯定,说一定是做了梦,要不然,为何每次醒来总觉得这个世界那样陌生?你总是开车沿同一条路线去公司,哪里左拐,哪里可以变换车道避过一次堵,哪里必须甘心地等一个红灯,你都谙熟。但两边的风景,你总觉得新鲜。我记得你说,路边的那些房子,真像舞台的布景,一幕一幕地更换,大制作呢。我总怀疑我们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世界,为什么我的戏是一场独幕剧。 这一阵风有点猛烈,500 页的枕边书掉下了床。你会不会梦见了地震、陨石、抑或爆炸呢?总之你睁开眼,眼里一片空,像刚刚启动的电脑,还在加载程序。启动时要加载的程序可真不少:你抓过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你转头看我睡的那边,我不在;你把枕头从头下面抽出来,蒙住脸;你又嘀嘀嘀地按着手机按键,看看错过了什么短消息。终于你用力爬了起来,走向卫生间,拖鞋穿错了左右脚。 真抱歉,我承认这有一点突然。也许我应该……可是我不想犹豫,我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或者说,这事情无所谓对或错,只是我这样决定了,只是我觉得这样更好,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自己。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但我们眼中的城市却有两个。我的那个总是一成不变,就像街头的雕像,在岁月的侵蚀中倏然老去。可是你说不,你说亲爱的,你需要想象,世界总是那样的啊,哪里都一样的,只有想象力有分别。可是我到不了你想象中的世界,我想我必须离开这里,才能够想象这里。也许那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 你在刷牙。你还记得那天我们说的关于刷牙的笑话吗?我记得你还写了一篇《刷牙》呢,他们谁也没有读懂。哈哈。但他们又说他们喜欢那个故事。我记得那时你笑笑,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当时没有太明白你的意思,究竟什么是“这样也好”,为什么“这样也好”,但我没有问。 你洗好脸了吗?已经是下午了,可是天却黑得像是晚上。越来越多的乌云准备聚众闹事。不安的沉默。可是你还没有觉得异样,对的,有时侯我也这样不告而别,可是你不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远处有闪电,但感觉就像在咫尺之遥。昏暗的房间一下子明亮了,但只有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闷雷如战鼓,你还不知道你只会输。 起风了。大颗大颗的雨砸下来,从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口泻进来。又有闪电。又有落地的响雷。你匆忙奔过去关窗,一扇,一扇,又一扇。左肩全淋湿了。 你打开房间的灯。你看见一张纸被吹到了地上。你弯腰去拾。 原谅我。那纸上写的都不是真的,但却更有说服力。打开来读吧,就现在。
Page共34页 第一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