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4/09/16] 别时 - [Bizarre ]

F1专卖店,淮海中路



风起。大块大块的云从蓝色的天幕后走到了前台。少顷,已再也没有云的感觉,因为天空已是一片完全的白。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她的内心同样风起云涌。去英国念书一直是她的梦想,可梦想有时就像高级餐馆里的一道名菜,期待憧憬的时候诚然甜蜜,可一旦侍者的脚步接近,诱人的香味触手可及,一切却陡然变得复杂起来。该面对全新的经验?又该怎样释然地对待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呢?

牛奶可以不吃光明牌,报纸可以换成《泰晤时报》,男朋友可以MSN,父母可以越洋电话……英文可以翻译,西餐可以习惯,孤独可以通过努力念书排解,生活费可以打工赚。一切问题似乎都有解决方案?然而她依旧感到某中隐隐的不安。

不是具体问题,而是一种可能出现未知问题的预感令她不安。

相反地,那些细节问题——如何租房啦、办理入学手续啦、信用卡申请啦之类的问题因为确实可感,反倒成了她心灵的安慰剂。

及至真的到了英国,一切便都会有答案的。坐在候机室的深红色沙发上,她最后这样安慰来送行的父母……她看见母亲的泪水已呼之欲出。“早晨晒的被子收进来了吧?”她问母亲。是这个莫名其妙却又出人意料的问题止住了母亲的泪水,“收了,放心吧,自己当心啊!”就这样,别时真的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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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15] 苹果 - [Bizarre ]




就在他每天穿越的小路边、那片呈现为一个钝角三角形的草地上,突然出现了六个苹果。

并非真正的、老老实实挂在苹果树上的苹果,也不是他想象中的莫须有的苹果;而是,一些放大了的苹果模型。这些模型大致有一个正常苹果的五六倍大,不过能看到的只是苹果模型顶端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则似乎埋在了地下。

这些苹果模型做得非常逼真,连顶端的略略弯曲的梗也与一个真实的苹果无异。他试着抓住梗,想试试看能不能把整个苹果从草地里挖出来。出人意料的是:顶端的三分之一只是个盖子,揭开之后,里面竟然是另一个小一号的苹果模型,就像俄罗斯套瓷娃娃一样。

就这样,他揭开了一个又一个苹果盖,或有些许无聊;但若要他就此放弃,那他是断然不会甘心的。于是一个又一个,他身边的草地上堆满了三分之一个苹果盖。他注意到,另有一些过路人同样出于好奇,也开始揭开另外五个苹果的连环盖。

然而,过了很久,也依然没有结果。或者不如说,除了一个又一个的三分之一苹果盖外,没有任何其它发现。他觉得手臂开始有点发酸,便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他干脆躺了下来,突然觉得不揭那些该死的盖子、而只是这样看看天空,实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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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14] 浩劫 - [Bizarre ]




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我在母校熟悉的校园里闲逛。

倒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专程去看一个法国导演的纪录片。是一部有关二战的电影。于我,既没有共同的文化背景,也没有切身的记忆,纯粹是出于对电影本身的兴趣罢了。其实,真正吸引我的是其达九个多小时的长度。事实上,我连电影的名字也没能弄清楚,仅仅为了这九小时,才动了心。

组织者颇为体贴地将电影分为三段,上午、中午、下午各放映一段。于是,在看完了最初三小时后,我便得空在校园里闲逛。从漆黑的相辉堂,突然来到眩目的室外,虽说是从一个虚构的光影世界来到现实世界,却在一瞬间反而丧失了真实感。强烈的阳光从密集的树叶间隙倾泻而下,在草地上留下金色的斑点,放眼望去,颇似一幅点彩派大师的杰作。

就在这时,我看到许久未见的固力果同学从远处缓缓走来。她穿着一件ROXY的白色背心、黑色拖鞋、一条2 percent的花花裙子,手里抱着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不知什么,看起来很沉重。

我朝她Hi了一下,她努了努嘴算是回应,仿佛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

“那是什么?”我指指她手里的那包不知什么。
“自己看吧。”她顺理成章地把那包东西递给我,换上一副总算完成了那个什么的释然表情。
我并没料到那东西竟然那样沉,险些摔到了地上。我愈加好奇。

急不可耐地掀开牛皮纸,竟是三块金灿灿的砖。要不是它们沉重得非常现实,我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我甚至没有说出“金砖”一词,似乎害怕确凿的词语会剥夺其存在一样。
“没错。”固力果没等我说完,便肯定地承认。
“那么你要……?”
“把它们扔了呀!”她的口气似乎在暗示,把这三块金砖扔掉是多么顺其自然的事情一样。

直到很后来我才明白过来。都九月了啊,她都大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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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11] 车站 - [Bizarre ]



1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发现她手里拿着的竟然也换成了《新闻晨报》。同时他从报纸上读到光明牌牛奶涨价的消息。

2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发现:报纸上那篇批评公车野蛮进站的文章配图的背景里,竟然同时有他们两个。

3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的面前,拿着手里的报纸对她说:我们换好不好?那一年,他七岁,她八岁。

4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突然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报纸扔进公车。幸而她随机应变,用手里的牛奶扑灭了还在萌芽状态的火苗。

5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发现她的腹部已渐渐隆起;而她也发现了他头发愈来愈稀疏的迹象。

6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他每天都站在这幅公交公司的创意广告对面等公车,顺便抱怨他遇见的总是拎着菜篮的大妈。

7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车站望见她。他总是拿着一张《新闻晨报》,她总是拿着一盒光明牌的小房子牛奶。


有一天,他们相爱了。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后来,他决定把这个故事写成一篇小说,可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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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08] 现形 - [Bizarre ]




午夜。牙龈隐隐作痛。用舌去舔,却舔了一个空。就在此时,我听见地板轻微的响动。非常轻,以致于令人质疑它的真实性;抑或,是牙痛引致的幻觉亦未可知。

凝神再听,那响动渐渐分明。说是分明,却依旧非常轻。只是,我是个敏感于一切变化的人,即使是细微的变化,我亦能明察。

开灯。睁开眼望向那有动静的方向。我竟然看见一条、一只、一条SH……或许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样未曾命名的动物。它几乎就是蛇,然而与蛇却有决绝的界限,因为,它有脚。

我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只见那东西也迅速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然而,却没有更加接近,因为它的每一步都是如此小,以致于我们不妨认为:假如它是一条没有脚的真正的蛇,或许还会跑得更快一些。

就这样,我和那无名动物分立于卧室两端,遥遥相望。这时我看见它的眼里,分明有诉说的欲望。于是我拆下马桶圈,套在它身上,并打开了电脑。电脑里,有我发明的动物语言解读程序,再加上一个MSNPLUG-IN,便可以进行任何设定类型的动物对话。其原理大致是将动物的脑电波,通过那个特制马桶圈传向电脑,再经分析处理转化成人类能够识别的语句。我将动物设置为“蛇”类,两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冒出了那无名动物的第一句话:“帮帮我。”

竟然,是一条求助的蛇?我一头雾水。

“这么说,你是一条蛇咯?”我飞快地敲击键盘。
“大致如此。”蛇答,“假如我现形之后。”
“那现在的你如何称呼呢?”我问。
“爱耳倚脊寺内客。”蛇答。

“那是什么?”
“一个已经在蛇类世界被禁止的带有歧视性的称呼,意指带脚的蛇。”
我似懂非懂地打了个confuse的标记。
蛇继续道:“我们是蛇族里的异类,只生长于古老的麦基山区,小时候,我们也是没有脚的真正的蛇,但后来蟒蛇族入侵,为了它们的马戏团能拉足广告,便对我们施了魔法,令我们长出脚来。”
我愈加迷惑,蛇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补充道:“就如同你们人类的一些畸形儿,都是为了赚取同情或好奇而被迫生产出来的。所以,我请求你的帮助,帮助我现形。”

直到这时,我才总算了解了个大概,差不多就是一篇低级幻想小说里的拙劣情节,然而它竟在现实里确凿无疑地发生了。

“那如何帮你呢?”我试探性地问。
“很简单,”蛇答,“你在MSN上用我‘爱耳倚脊寺内客’的名字登陆,密码是‘鼻蹄啊试煮’,然后把我的ID前面的‘爱耳倚脊’删去便是。”
“那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轻轻松松地,我帮助了那带脚蛇现了形,只见它顺滑地从马桶圈里一溜而出,蜷起身体向我打了个古怪的招呼后,便迅速消失在窗外的浓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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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04] 钻石 - [Bizarre ]

拆·佛,塘沽路



“有多痛?”长相非常香港的甄医生问。
“感觉就像心脏挪了地方,搬到了牙床上一秒一秒地跳动着一样。”我答。

跟着甄医生来到那间写有他名字的小房间,并没有想象中牙医诊所的恐怖状。我张嘴,他按次序将疑似病牙一一轻轻敲打。痛吗?不。这个呢?不。这个痛么?不。所有的牙都不痛。结论是:有可能是牙龈发炎,需要拍一张片。

小小的片子,甄医生看了许久。近来拔过牙么?没有啊……哦,两年前曾经拔掉过一个蛀牙……怎么了?甄医生指着片子里两颗健康的牙之间那个凹槽里的阴影,告诉我可能是残留的牙根并未除净导致周围的牙肉发了炎,“可是……”甄医生欲言又止。

可是?
可是……残留的牙根并不可能是这样的形状啊。这样棱角分明的六边形,倒有点像是一颗钻石。他拿来一个放大镜,脸上的惊讶也一并放大。我看见了,的确像钻石,像是半颗破碎的钻石,可是……

“根据诗人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的描述,古时的罗马女人有一种习惯,她们将很细的浮石粉与大理石末撒在一小块布上来清洁牙齿……但无论如何,也不会用钻石。”甄医生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通感叹,似乎要以丰富的医学史知识令我相信这绝非误诊。

“那怎么办呢?”我用简单的问题将甄医生从历史的长河中捞了出来。“先吃两天抗生素吧,下周二来拔牙……是否真是一颗钻石,取出来便知。”我点点头,带着比来时更多的疑惑走出了医院。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她。三个月前,我们奇迹般地相遇。我们发现彼此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还是在同一个医院!我们很快相爱,一直到一日不见便不行的地步。我想,这和牙痛事件或会有什么关联。

这样想着,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是我。”“那么早就起床啦?”“是啊,看牙医呢,你知道么?医生竟然在我残留的牙根处发现一小块钻石!”“其实我也……”“你也?”“我昨天也刚刚去拔了牙。”“也发现了钻石?”“恩。”“真的?”“当然不是真的,你难道是真的?”

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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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02] 教他如何去小便 - [Bizarre ]

行人违章图示(可不可以换20块?),西康路



总会有这样尴尬的时刻。

下了公车,离家尚有一段距离。行至某个昏暗的角落,意欲小便的意识却突然明晰。都怪先前注意力太集中,在Office侦探Excel表格里的一个公式循环抑或于烛光中收录女朋友的脸部天气预报……总之,总会有一些事,将人们小便的欲望暂时遮蔽,以致于等意识传至大脑时,已几乎是晚期。

箭在弦上。或者,如同贪心的食客在Pizza Hut里精心炮制的自助色拉版金贸大厦,必须小心翼翼,必须保持身体的平衡,任何晃动都有可能等于一次恐怖袭击。

终于,忍无可忍。生理需求如刘翔一般轻易跨过了道德底线。既然方圆十米空无一人,既然人行道边就是一个花坛(遥遥尿水甚至很有营养呢),既然昏暗的路灯下一切都难以辩识,为什么不?他只用了三秒便说服了自己。他庄重地右转,熟练地拉下拉链,找到了水管。

他几乎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小男生一样,兴高采烈地将尿水射向尽可能远的地方,那疏落有致的局部地区阵雨声听起来甚为愉悦,如释重负的感觉漫向他,这时候他才明白了白天高级经理语重心长的一句话:“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你本身。”

豁然开朗间,他突然看见了眼前的一座平房竟突然亮起了白灯,一种明亮得有些过火的、几近夸张的白。

他不知道这灯是如何会突然亮起的,会不会和他的人工降水活动有什么关联。但无论如何,这一瞬间,他受了惊吓。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停止这场降水活动,开始以一种欲盖弥彰的姿态继续行路。他觉得,虽然那突然亮起的白灯令人匪夷所思;但至少,他对自己能够收放自如地进行危机管理很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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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8/31] 溶化 - [Bizarre ]

野兽派“小心玻璃”,枣阳路


午夜两点,酒吧在溶化。音乐继续奏,愈加狂放肆意。

他将她抱起,放在高耸的吧椅上,仿佛在执行一个仪式,要将她从现实中抽离。他拉着她的手,眼中的光芒穿过略略有些粘稠的空气,抵达了她。他说着什么的时候,她笑了。她的笑兼有幸福和怀疑两种涵义,因为她确信,他醉了。

密集的鼓点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构成了这个场面的背景。打鼓的是一个黑人,额头布满了皱纹,好像那些鼓是直接打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似的。他一次次地望向她,暗示着他的鼓声只是欲望的另一种语言。

然而她没有给鼓手任何回应,哪怕这可能恰恰加深了鼓手的欲望。她只是,望着眼前的那个男人:他的头发凌乱,好像是这个夜的某种写照;他的眼睛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带着些许阅尽世事的沧桑;他的衣衫敞开着,似乎很坦白却又象一扇虚掩着的门,谁都不敢贸然而入。

墙上的电子钟坚定地显示着208分,好象这一刻就是永恒一样。但很快地,在不为人注意的若干秒后,便无可挽回地迈向了下一分钟。

他抱着她。她被他抱着。他们在和酒吧一起溶化。

inspired by
annier's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独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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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8/30] 误解 - [Bizarre ]



他能看见鬼。不过仅此一天,农历七月十五——传说中的鬼节。

其实也并不算他的特异功能,而是他非同寻常的Canon G5:每到鬼节,透过他的Canon G5的LCD,便能看见游荡在城市里的孤魂野鬼。但大致是因为城市污染日趋严重的关系,如今这年代即使在鬼节,来城市里游荡的鬼依旧寥寥——人们很难想到,他们怕鬼,其实鬼更怕人。要知道鬼的生存条件远比人苛刻,他们怕污染,怕玻璃幕墙太过强烈的光线反射,怕温室效应,更怕驾车横冲直撞的本本族。(他们都能背诵著名洋鬼赫拉克里特的名言:人不能两次变成同一个鬼。)所以他们宁愿游荡在乡野、高原甚至南沙群岛,也很不情愿到城市来,要说美丽的女鬼都更少了。

不过他依旧孜孜不倦地等着,等一辆有美丽女鬼的出租车。童年时代,《聊斋》是他最喜欢的小说,后来《倩女幽魂》的电影他也看了无数遍,所以,有一次如聊斋般的艳遇成了他年复一年的理想。而随着他的头发日渐稀疏,啤酒肚渐渐鼓起,实现这愿望便显得愈加紧迫了。

然而,一辆辆的飞驰而过的出租车里要么根本没有鬼的影子(倒是应了“鬼也没有”的说法),要么就是一些长相古怪却衣冠楚楚的白领鬼(根据那个著名的什么《FT时报》,
白领做鬼都有优势哎),更奇怪的是:那些司机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他站在那儿一样,径直飞速往前开去。

大家也许猜到了:他,就是一个鬼!


但是大家猜错了。他不过是站的地方实在有欠妥当(离路口还不足20米,前面路口又有摄像头),手里又拿着个数码相机,司机误以为他在姜太公钓鱼式地等着拍违章照片骗20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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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8/29] 圈套 - [Bizarre ]

"Vetro" by Antonio da Pandino(局部) ,刘海粟美术馆



本来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吃完小龙虾,他走在茂名南路上,顺便看看那些午后安静的酒吧。

他并不喜欢泡吧,但却喜欢午后时分的酒吧。他觉得,这就像一个女子卸去了所有的浓妆素面朝天的时候,或者退潮后的海滩,又抑或是大年初一淮海路的清晨……总之,是一切喧嚣褪去后的静谧,一种曾经沧海后的水般平静。

浓密的梧桐象筛子一样滤去了大部分热量,只放行少量梦幻般的阳光,一如无数盏舞台上细密的射灯,令马路陷入了某种不真实感。

他看见了不远处"C'est la vie"的招牌。他记起了与某女子依着门牌寻找C'est la vie的那个傍晚,竟然有那么多的茂名南路207号,就像俄罗斯套瓷一样。这样想着,他过了马路,想靠近一些回忆。

就在这时,他发现C'est la vie的那扇蓝色木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向内张望,可以看见一些黑白变幻着的光线,并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喧闹声。他决定推门而入。

也许他根本没有“决定”推门而入,因为他只是循着直觉、只是在瞬间屈服于好奇心,而并未作出任何思考分析推理……假若那样,他很可能会起疑,疑心这是一个圈套。然而不,他不是个习惯分析的人,在生活中他是一个行动派,他相信生活本身已然是一个圈套,惟有孜孜不倦地投身其中,才能发现它的妙处。

就这样,他推门而入。从他推门而入后的那一刻起,一切便身不由己了。他感觉到一个巨大的磁场,将他如一页纸一般吸了过去,最后吸附在了一块巨大的电影银幕上。就那么短短一瞬间,他从三维变成了二维,他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只是电影银幕上的一个平面,没有厚度;他试着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发现银幕上的自己其实是在一条马路上,没错,就是茂名路。

一个路过的秃顶男人凑近了他,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于是他才明白,他进入了一部所谓的“偶然性电影”,即电影里的每个角色都是偶然进入的。然而即使如此,一旦进入了电影,一切也都得按照剧本来。依照秃顶男人的指示,他在一块人行道砖下顺利地找到了剧本。剧本很简单,而且只有他自己的部分。内容大致是他在电影结尾将亲手杀死那个秃顶男人——换句话说,杀死那个秃顶男人之后,电影才会结束,他才有可能(仅仅是可能)变回到三维的真实世界。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一种进入游戏的愉悦。他兴冲冲地去找合适的武器了。他甚至没有发现,那个秃顶男人除了头发其实和他非常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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