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6/12/20] 润唇膏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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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瞬间,她似乎不再能理解身处其中的这种生活。

电话铃在响。她在座位上看着闪烁的指示灯,听着似乎很遥远的电话铃。路过的同事看她一眼,又继续行路。电脑正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一个数字钟在屏幕上飘来飘去,似乎暗示这一时刻也同样游移不定。

有人唤她的名。她抬头,像茫然地望着一个陌生人。她看见她的嘴唇在动,那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在有次序地释放那些被囚禁的词语。必须。来不及。不然。所以。她只看出了这些词,就像雾里仅仅识出远处物体的大约轮廓。说话者的嘴唇停了下来,眼睛接着提问:你明不明白?她用深井一般的眼神迎上去。

右手旁的传真机在吐纸。缓慢却不懈地一张接一张地吐。竟都是白纸。不懈的白纸。她想象那是一些秘密文件,要用显影药水,那些隐藏的字才会浮现。又或者,信息是通过白纸传送的节奏来传达的?她看着传真机上的白纸越来越多,有几张似云朵一般飘到了地上。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同事正好踩过,一个脚印。

很多声音纠结一处,变成一个个声音团。她决定站起来,小心地避开它们。她突然觉得自己未必非得呆在这儿不可。她突然想离开这个干燥的地方。

出了办公大楼,她到了马路的另一侧。天已经黑了。她这才刚刚发现,时钟只指向四点半,天却已经黑了。大厦门口的圣诞城堡已然亮起了灯,在马路对岸看,就如一个极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帷幕一般的车流横在她与城堡之间,她抬头,看星星点点亮着灯的办公大楼,想着刚才她还在那儿,刚才她还是那幢办公大楼的一部分呢。可那圣诞城堡太耀眼了,它使作为背景的办公楼一样失去了真实感。也许圣诞节的意义正在于此吧,它就像城市的润唇膏,用局部的光彩照亮正张脸庞。

她看了一眼手表,逃离那幢办公楼已经足足半小时了。她感觉手机在震动,然后掏出手机看,却分明没有人寻过她: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短消息。她有点不那么肯定,究竟是回办公室等待下班呢,还是干脆就这样回家;不过无论如何,她决定先去买一支润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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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2/18] 潜逃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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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厢的人沉默着。也许,是逃离的速度超过了语言,语言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留在了那个城市。而这里,这里只有沉默,和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每个浪花铺上沙滩又退下,倘若仔细听,竟很似一辆辆车行经雨后的街道。但这里,只有一辆静止的车停在沙滩上,一辆公车。

公车司机打开了右侧的车门,自己则从左面那扇门下了车。他关门的声音极轻,仿佛那满满一车乘客还在梦中,他不想惊扰他们。他靠在公车一侧,点燃了一支烟。是清朗却冷咧的冬天,每一口烟吐出,都会伴着热气。他看着大海,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乘客们渐次下了车,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动作迟缓,就像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哦不,或许说刚刚进入了一场梦更为妥当。

大多数人依旧沉默着,他们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异度空间,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抑或他们需要在沉默中捡起不知遗落何处的声音。

说什么好呢?有人拿起手机又放下。信号很强,但是,说什么好呢?总不能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能来上班了因为我现在在海边。总不能这样解释:嗨你相信吗?我照常上了那辆公车,可是司机一站也没再停直接把所有人都开到了海边。没有人会信,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相信。

所以,他们中的一些开始制造谎言。对不起发烧了今天不能来上班了。我今天在客户那儿就不进公司了。晨跑时扭伤了脚。家里临时有事休假一天。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些谎言更有说服力。谁在乎事实呢?人们有时只需要一切合乎情理。然而这一天、这一刻,一切却都那样超现实。那司机先上了高架,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高速沿着国道直接将车开到了海边。没有人抗议。人们只会抗议那些他们能预见到的东西。至于一个司机把一车人开到海边这样的事,他们有的只是错愕而已。

一些乘客终于缓过神来,他们开始质问司机。情绪激动的几位开始拉扯司机的棉质大衣。然而当他们看见司机在默默流泪的时候,又不知所措地安静了下来。司机看起来四十出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的表情相当平静,让人怀疑他的泪究竟是出于悲伤还是出自喜悦。

一些乘客干脆在沙滩上躺了下来,既然阳光如此明媚,既然天那样蓝,真是一个适合看海的好天气呢。远处则有三三两两的乘客开始相互交谈,他们中的好几位其实每天都搭乘这辆公车,只是互不相识罢了。有几个带着手提电脑的,做起了PPT,还有好多工作没来得及做,即使遇到这样的怪事,时间也不能浪费呀。还有几位打通了报警电话,在电话这端反复地说着“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潮起潮落,有好几次,远处似乎有隐约的警车声飘来;但不知为何,最终又变得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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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2/11] 戏法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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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go


嘿你是btr吗?我正在一包22775块与另一包25080块的咖啡豆间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声音莽撞地关闭了我想象中的计算器。我回头,只见一个美少女站在我面前,头微微扬起,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嘿真的长得这样耶!”

啊不是。我停顿了三秒后慌忙否认。我把视线从美少女的脸上移开,不料却看见远远躲在暗处的一对情侣。男人前倾的身体已把咖啡杯带起,然而他们还在忘情地吻,对即将到来的咖啡倾覆事件一无所知。

然而美少女却伸出了手,她说,Hi。也许她说的是,Hi, btr。也许她说了其他什么,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她的眼神所吸引,那眼神处处透出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意思,就好像她早就料到我会否认一样。

果然如此呢。她自言自语地说,就好像她遇见我只是在验证某项事先的安排。

什么叫“果然如此”?我追问。我和她已在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前挑了一个极明亮的座位,就好像舞台的中心,我们两个是表演者,观众则是流动的,在窗外一个个走过。

因为……她的话语似乎掉进了某个沉默的深渊,隔了好几秒,才有某种如回声般的声音从不知何处飘来:因为你和书里写得一模一样。

书里?什么书里?我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无知的旅人,正在秘密的入口焦灼地巡走。

不止一本哦。美少女不知为何换了一种语气,仿佛她就要进行一场长篇大论,告诉我关于我的全部秘密。你知道吗?你是好几本书的主人公。她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拿出一本《微小悲剧》,说:你就是在这本书里买咖啡豆的。

我买了哪种?我打断了她。
她很熟练地翻着书页,小阵的微风拂来。22775块那种,她宣布答案似的说道。可是明明是25080块的更便宜啊。

于是我把那包22775块的咖啡豆放回了货架。我看见美少女似乎非常吃惊,她的口形似乎在说:这不行,这和书里写得不一样!然后那声音在抵达我的耳朵之前已然散失在空气里。

当美少女尾随我而出,一再说着“这不可以,这和书里写得不一样”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预感,她这样的反应其实在另一本书里已有记载,只是世界浩瀚如此,那本书很可能就已如变戏法一样全无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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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2/05] 生日故事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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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邮路

生日故事既然准备只用三百
字来讲个故事那标点就只好
委屈请你退席让我们来到那
其貌不扬得名字只好略去的
点心店时间是夜晚七点我正
在等待云吞到来我每星期总
有一天来吃云吞就像随心所
欲的礼拜而每次来我总能遇
见一个中年男人很悠闲地一
个人点一瓶啤酒一瓶黄酒两
个小菜必定其中一个是虾有
一次他看见我吃云吞就说那
云吞真不错我下次来一定吃
可是下次来他还是吃一瓶啤
酒一瓶黄酒两个小菜必定其
中一个是虾三百字的故事里
重复堪称奢侈但那几乎就是
主题所以只好忍痛重复好几
个月过去我还是每周去吃云
吞他还是吃一瓶啤酒一瓶黄
酒两个小菜必定其中一个是
虾然而这一晚他没有出现直
到点心店快要关门的时候他
才终于进来他点了一碗云吞
朝我笑笑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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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30] 暗箱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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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床上悄然起身,她的脚触到地板,冰凉。是午夜二点,卧室里的一切都只隐约
有个轮廓。她屏气凝神,静静推开卧室的门,离开。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只是偶然发现了那个秘密。起初她仅是好奇,后来竟变成沉迷。而且,她的身体已经在不觉间设置了闹钟,令她总能在午夜时分醒来。

床上的他酣睡依旧,细微却清晰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的表情平静,远远望去又似在浅浅笑,难以捉摸。他在做梦么?他又梦见了什么呢?她常常在早餐时候问他。他总是闪烁其辞,要么就干脆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使本来就含混的回答变成一团雾。她总觉得他其实清晰地记得梦的内容,只是不便言说罢了。

她是偶然发现那个秘密的。那天乌云遮蔽了月光,街道的路灯又碰巧罢工,当她从卧室前往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白色墙上竟然有暗淡而倒置的影像。她试着弯过头来,辩识这异相。她就在这时看见了自己。她看见自己在一幢和自己的公寓相当类似的公寓里,正在——

也许在让你们太过惊讶之前,首先指出这是一个梦境也未尝不可。因为在这个故事里,女主人公阅读梦境的能力才是核心。她从未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从未。

且让我们先回到那个没有任何光线的夜晚。故事的女主角,“她”,在发现了墙上倒置的光影后很快找到了这一秘密成像的玄机。原来是卧室里他的梦,通过卧室的钥匙孔,在客厅里成像了的缘故。黑暗的客厅成了一个偶然的照相暗盒,而梦的光线正好通过这个小孔,投射在墙上。但她明白,只有用她自己的眼光才能看见,因为她曾试图使用DV拍下这诡异的场景,但LCD里只有一片黑暗。

他的梦常常千奇百怪,毫无半点逻辑可言。有一次,他梦见了一个电影迷开的Pizza店,那家店里的Pizza一律长长方方,且是以比例命名的,比如最经典的那种是16:9式,而长辈们喜欢的却是4:3型。还有一次,我看见了自己出现在他的梦中,我正在粉碎一个钟。于是只仅仅数秒,一只硕大的闹钟就变成了一堆粉末。

“夜复一夜,我总是半夜起身,着迷于观看他的梦境。一度,我越来越多地看见了我自己的身影;直到最近,出现了另一个女子。”房间里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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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24] 鼓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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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静安寺。在静安公园的下沉式广场前,有一组音乐人的雕塑。真人大小,四五个人的乐队模样。我不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雕像时是什么感觉,总之,当我日复一日地经过它,它就渐渐变得和路边的Starbucks、哈根达斯或JPG橱窗一般平常;哦不,或许JPG橱窗还更有趣些。

直到有一天,我和朋友偶然经过那里。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密集的雨点如鼓一般打在我的伞面上,沿街都是拎着某店铺周年庆购物袋、疯狂扑车的人们。然而出租车的空车灯却一律暗着,如同存心闭着眼,无视这纷乱的城市。

哎你看。朋友推推我,示意我看身边的乐队雕塑。
嗯,我每天都看见的啊。我说。
可是你看。她指向鼓手的方向。

鼓手是个高大却瘦削的男子,面部有刚毅的线条,神情专注。他手中的鼓棒正敲向……原来,是鼓不见了。那个鼓本来在地方,如今是一个空,鼓和鼓架的连接处,是雕塑被切断的痕迹。

我想起了那个在茂名路、淮海路口被一盗再盗的电话少女铜像。

可是,那盗贼为什么偏偏只偷一个鼓呢?她的声音切断了我的思考,把我推向另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切割在那个鼓,那何不干脆把这些吉它、话筒、甚至人头通通偷走呢?她继续提问。

要么,是出于美学的考虑?我反问。你看,少了一个鼓,这雕塑不更有味道了么?
唔,她凝视了几秒,才自顾自一般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的样子。

那时候雨渐渐停了,伞面的鼓点渐渐稀疏,最后也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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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21] 悄然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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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家浜路



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和昨天变得不太一样了,你说呢?David在电话里问我。在现实世界里,David也经常和我打电话,他的嗓音与我极相似,有时让人产生一种自言自语的错觉。现实世界里的David经常和我讨论一起去哪里吃饭之类的话题,但为了把他写进故事里,我将这样一个形而上的问题算在了他的头上。

不太一样了?我问。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没有听清他的话,而是觉得诸如“不太一样了”之类的措辞简直就像这个秋天般湿润而雾气重重。发生什么事了?我继续问。现实生活中的我大概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很有可能,我会抛过去一句“不一样你个头”或者“你究竟要说什么?”;但既然这是一次虚构的对话,我便可将那个“我企图成为的我”推至前台,让他显示一下善解人意善于倾听的一面。

对,不一样了。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David答。他的语气根本不像在开玩笑。也许今天和昨天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无非也就是乘公车上班,吃饭,下班,看电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而整个世界因此就变得不太一样。

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追问。
并不确切知道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但对于“一定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这点,我倒是相当确定呢。他答。
你的意思是不是,正因为那可能改变的什么至今尚不确定,你才觉得世界因此变得不太一样的?一旦你确切地知道那件事之后,世界大概也并不会真的有所不同吧?我问。

电话那端传来嘈杂的背景声,那是David沉默的一种方式。现实世界里David的沉默一般可译作“疲劳”;但在这个故事里,他的沉默更接近于专注的思考。几十秒过去,他吐出了两个字——比如?他用的那种升调是现实中的David所没有的,那升调仿佛一个提示符,催促我举例说明。

比如这一切,是因为明天广场消失了的缘故?我望着窗外因为大雾而成为一片白的城市,信手拈来这个例子。

明天广场……消失……?电话那端传来断断续续的词语,仿佛David在自言自语一样。假如明天广场的确消失了呢?他突然加大了音量,似乎正指出一个突然发现的重大线索。

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我说。
可你怎么知道这一定不是真的?他反问我。
难道会有飞机撞向它,令它在顷刻间消失不成?我打趣道。
那也多少有可能哦,他开玩笑一般轻松地说。

我又朝明天广场的方向望了一眼,大雾仍然浓密,要解开这个谜仍需要等。


可,我们究竟去哪里吃饭呢?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了David粗体字一般的声音。
啊我刚才想到了一件别的事。我说。
什么事?他问。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和昨天变得不太一样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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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20] 透明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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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康路



你们也许不相信我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我很明白这点。如果我换一种方法解释这一切,换一种更科学、或貌似更科学的方法,也许你们就会不加质疑地照单全收。在那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将有一种可以穿透墙壁的红外线望远镜,透过它,你可以看见那个本来隐秘的他人世界。可是我更愿意将故事原本的样子讲给你们听,即使你们中的大部分将坚持认为这只是我的想象、抑或幻觉,但我愿意赌,赌你们之中定会有人相信世界并非只有一种真相,会相信总有一些超越我们经验范围的事,莫名地发生。

那并非是个月圆之夜。那根本不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切都像每天一般平常。洗完澡,我照例走到阳台上眺望远方——其实并没有远方,高楼四处的唯一风景便是另一些高楼,黑暗中,他们如同木呐而孤独的巨人,只能靠彼此注视才能获得几分温暖。大楼顶端的指示灯默默闪,如同一首未唱出的歌。

我剥了一粒薄荷糖,送入口中。一阵清凉过后,奇迹发生了。我发现对面大楼的墙壁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页纸浸在水里那样,渐渐地变化着。越来越多屋里的灯光透出来,一个个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那效果,就像大楼的外墙被拆除了一般。

正对我的那户人家,一家四口正在聚光灯下叉麻将。两老两小,各自为阵,貌似一对小夫妻和与他们同住的某方父母。他们眼神专注,面无表情,应该没人注意到老伯在偷偷挖鼻孔。两层楼下的房间,电视正变幻光影,我凝神细看,竟似一部情色电影。正好是个女主角的面部特写镜头,伪装的痛苦和伪装的快感纠结的表情。视线移至沙发上的年轻男子,他似乎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地如一个靠垫般缩在巨大的三人沙发上。他是一个人住么?很可能是工作太过疲累了吧,要不然,不会连看A片睡过去吧?上层偏左的那户人家也亮着光,他们拉着薄薄的窗帘,人影投射在窗帘上,竟有几分似皮影戏。戏中主角正拥抱着,久久没有分开,他们是夫妻么?抑或情侣?下一场戏将是什么?

薄荷糖在我口中渐渐融化,对面大楼的墙壁又渐渐显现出来,仿佛有一层层薄薄的水泥正一片片盖上去,透明变成半透明。我贪婪地将视线四处游移,对这些离我如此之近的陌生人,我第一次生出了兴趣。

我又剥了另一粒薄荷糖送入口中,我当然注意到了薄荷糖和墙壁消失之间的秘密关联。可是我错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更像是时间上的巧合,魔法没有第二次应验。

我一粒接一粒地吃完了整包薄荷糖,才觉得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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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18] 模特儿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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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路



天色暗下来。是各种层次的蓝,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层层叠加,再彼此融合在一起,渐渐变得浓郁,变得厚重。似乎那是一方夜的毯子,要温暖这个小城。

只有寥落的光。在这个微小的城市里,只有寥落的光。从山上望下去,那一片片两层楼房就像聆听着音乐会的观众们一般安静,似乎只有避开灯光的侵扰,才能让自然呈现出它本身的样子。

东侧,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还沐浴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里。梦幻样的金黄,给人一种错觉:似乎那是十字架本身发出的光,似乎那是一缕信仰之光;你看见,是因为你相信。

你行走在大街小巷里,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餐。你辩识着各种气味,以便在记忆中翻译成一道道的具体可观可感的菜。你想,幸好没有各种食物气味的香水——比如鱼香肉丝香型、泡椒牛蛙香型抑或糍饭糕香型——要不然,怎么分辨真和假呢,一盆冒着热气、实实在在的鱼香肉丝vs.肉丝状的玻璃瓶里那几百毫升的透明液体?

大片草地上,积雪尚未溶化。你走在草地边缘一条人踩出的小道上,右侧是山,左侧是如镜的、积雪覆盖的草地。月光铺在草地上,是幽深的银色。突然你有了一种冲动,你想去这片草地上走一走,你想听听鞋与雪相触时那“吱”的一声,你想试试一步一个脚印的行走,无须害怕迷路,因为永远可以回头寻找来时的印记。

就在这时,你看见了草地上另一个人的脚印。原来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有了类似的想法。但看过第二眼之后,你却一下子害怕起来。你甚至回想起刚才在大街小巷穿梭时的情景,那些食物的香味诚然不假,但为什么那些屋子都不开灯呢?难道他们是在黑暗中享用晚餐的么?

雪地上的脚印,是一组组并排的。大小完全一样,左右对称,整齐如一。你想,只有双脚并排跳跃,才有可能有类似的效果,但无论如何,这样整齐的脚印,都有些不可思议啊。

你是个好奇的人。你的好奇心很快战胜了恐惧。你一直相信,世界上的好多恐惧,缘自无知。你决定循着脚印前进,看看它通向哪里,或许这就能解开这脚印之谜。路很长,但循着脚印走,时间感便渐渐丧失。你专注地看着雪地上的并排脚印,跟着他,就像跟着一个领路的人。

到了。终于到了。并排脚印的终点——是一双并排着的脚,赤裸着,乳白色的皮肤光滑得如同膺品。你的目光由下而上地掠过她,小腿、大腿、腰、小腹、乳房、头颈……没有头。你这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体模型,一个模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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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16] 物理学家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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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路



我和大家一样,也叫他“物理学家”。

名字是种奇怪的东西。当作为名字的那几个字一再重复的时候,那几个字便会变得纯粹,好像字意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蒸发了,空留下一个字壳,成为了某种标记。

每天早上,物理学家都会出现在社区花园里。三座一排的绿色长凳,他总选择最靠右的那张。记忆中,他很少讲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来往的人群,就像一个摄像头。

关于他名字的来历,有好几种不同的传说。有人说他年轻时的确是一位物理学家,在一次实验室爆炸事件后丧失了听力,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另一种说法是:来到这个社区之前,他是一家婚姻介绍所的老板;因为相亲的本质无非就是看男女彼此之间能不能有化学反应,而他看人的眼神又特别准,所以才被称作“物理学家”。然而当他日复一日地在社区花园的长凳上度日之后,这些猜测也就渐渐平息了,“物理学家”的名字从此成了这混沌世界那理所当然的非理性部分,理直气壮地存在并渐渐被人遗忘。

我不记得为什么会突然和物理学家搭起话来,甚至不再记得是谁先挑起了话题,但我却至今也能感觉到我们彼时谈话时那清冷的空气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桂花香。

他说:如果一个钟的误差能一直不变,那它简直就是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钟。
他说:真正优秀的电影,肯定会让观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完,即使其中有一半观众是从未睁眼。
他说:你喜欢看书吗?并不是只有那些纸才是书啊。
他说:我只是碰巧才每天坐在这儿的。

后来他莫名消失了。据说警察曾经来搜查过他的公寓,在床底找出了好几包安非他命;而周围邻居提供的唯一线索,不约而同的,只是这个名字——“物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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