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大成同学合写一篇故事的乐趣，当然在于贴到blog之后笑“大家通通都猜错”咯…… 好吧，不死心的同学请努力吧！(提示：每一段落都是一个人写的)

倒霉

起床时，天气很好，心情也不错，地球在转，人也还活在轨道上。他料不到一天结束时，就要死。

最初的坏运气完全受到漠视。他在路边一再地拦不到车，但他想这也没什么，世界上并没有"被诅咒的拦车人"这样的title。不久他屈服于命运，搭乘公车抵达了公司，现在的时间是9:35am 。

喀嚓。他喜欢打考勤卡的声音—— 卡上显示"9:30am"—— 他得感激慢三分钟的考勤钟和快两分钟的手表。他几乎每天都准时到达公司，倒不是因为他是个优秀员工，而是因为他有点迷信，他相信准时打卡会带来接下来的一整天好运。事实也的确如此，直到这天。

这天他，上班的时候像往常那样上班和玩，谈笑风生的时候像往常那样装风生，午餐的时候像往常那样午餐了。当时是13:00pm ，位于一天左中右结构的很中间，他已吃得很饱，过掉这根马路，就要回公司无聊上班。就是这时，一辆飞驰的汽车跟他擦身而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病毒一般进入了他的身体。假如被撞到……他开始用" 假如被撞到"造句。横道线很长，他往前走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突然，他决定转身往回走。他不去上班了，他要按"幸好没被撞到"渡过这个下午。

他摘下胸卡放进口袋，和索迪斯饭卡放在一起——此外，便没有东西足以证明自己此刻"应该是一名员工" 。他闲荡在光天化日之下，先去花鸟市场看了鱼和乌龟，又在绿地抽了烟，那个角度倒是可以看见公司所在的大厦。

就是在这样一个逆光的角度下，他惊讶地发现公司大楼的阴影正以一种"祖国新貌"里花朵成长般的速度伸长，伸长……那阴影向他扑过来，速度之快叫人根本无从躲避。与此同时，天色变蓝，变暗，又竟迅速地变亮、变白。日日夜夜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交替着发生。他低头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果然发疯一般的旋转！"这大概就是不去office上班的惩罚吧！"他来不及把这念头挥去，几十年已经过去了，他头发灰白，老死在返回office途中的一块绿地边。他实在来不及想到，那只是一个热衷隐喻的专栏作家决定在最后一段加快叙事速度而已。

不知怎么安静了下来。先前还那样喧嚣，音乐如同朝向天际的倾盆大雨；所有法则都消失了，一切肆意。然而不知怎么就安静了下来。人影变淡，再变淡，只剩舞台一样的路，和路一样的舞台，彼此对峙，或彼此安慰。

烟圈。你用烟圈把自己裹起来。你幻想自己变得如同烟雾一般稍纵即逝，惟有那样才会有人珍惜。酒杯半满。你喝了一口，酒又多了一些。

他坐在对面，沉默着。他似乎就要在沉默里老去了一样。你想起一年前的他，或几年前的他。回忆是插入现实的楷体字，可渐渐你还是忘了那是回忆，那其实是回忆。

一个空行，现实扑面而来。此时与此刻从左面和右面将你挟住，你要他们带你去以后和别处。你忘了他们是此时与此刻，呵呵，一对难兄难弟。

太多插叙。你不肯定那是否现实的一种叙述策略，又或者现实是某种并不存在的幻想，只有在闪回里才作为未来若隐若现。

你在一个闪回里。你知道就要告别。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告别。Out of Range。你想起那个夜晚黑色屏幕上的字。Out of Range? 它总是突然出现。再重新启动，就好了。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将来会让现在变得全无意义吗？也许不该在现在提问。尤其不该在现在提关于将来的问题。

酒让人恍惚。酒让你变成酒。你觉得不该打破这越来越深的沉默。是啊总有那样一种沉默，让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生活不是词语组成的，反过来才对。

你不想直接说。你说了剩下的。你说了它的反面。你说了它的绝对值。你说了它的倒数。你说了它的补集。你把它变成一个谜，一个问题。你觉得只有当它变成一个问题的时候，它才那么接近答案。

有时夜会深得简直不像再会有黎明。一如沉默漫长得让人失去言语的能力。全身都会沉默吗？鼻子的沉默，耳朵的沉默，皮肤的沉默，心的。所有出入口都要关闭。可是起风了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冷。

董启章在《地图集：一个想像的城市的考古学》一书中曾论及地图上的虚线区域：

“这些虚线代表的(...)是城市的未来发展方向。(...) 但它却同时为地图语言的文法加添了一层复杂性，即除了一种永恒现在时的宣示之外，它亦同时具备了未来时式的指向。而这两个时式最终又难免同时被包含在过去的时间中，令人不能不自觉到时式(tense)和时间(time)的差异。在这差异中，我们窥见了城市的虚构性(fictionality)。”(P78)

而在我们身处其中的城市，类似的虚线是以印有彩色图片的纸板之形式出现的——最经常的情形是成荫的绿树图片，盛开的鲜花图片……这大抵应该被称为城市的“虚拟语态”吧。而房产商展示建造中的楼盘完成后的效果图，亦很常见。

不过，如图中那般立体的、逼真的、以几乎一比一的比例建造的效果图非常少见，以至于我在马路另一侧第一眼瞥见尖顶时，还竟以为它是真的！猜想它应该是以过去式为模版的将来式吧。

摄于复兴西路、淮海路口

为了知道在咖啡馆写作是怎样的感觉，他决定去咖啡馆写篇小说试试。他的打算是这样的：挑个不起眼的角落，挑个咖啡馆里最出挑的人，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离开或小说到达一千字。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不过他对自己事先已然觉察到这点仍觉满意。他不是一个对自己苛刻的人。他觉得要对自己苛刻，必须具备跳出自身仿佛成为另一个人那样的能力，而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已经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了。咖啡桌上，我并不准备披露品牌的那个手提电脑打开着，就像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人。他双手放在键盘上，面对着空白的文档，就像一曲正要开始，而乐谱还无影无踪。又或许，他竟有点兴奋，好似一场新恋情就要展开。

他的视线成为一个平移的镜头，从嘻哈风格的墙纸开始，从左至右——柜台后长满青春痘的男店员，高而瘦长、眼睛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女店员，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糕点柜玻璃，顾客A宽松TEE下暗暗隆起的啤酒肚，一位老者略略发黑的手肘，一张开合着的嘴——他开始调整视线的焦距，太多特写镜头让他晕眩。中景最好。那对沉默着的男女就在这时出现在他的取景框内。

就写他们。他告诉自己，就写他们。虽然他们是两个人，虽然他们一点都不出挑，可是——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们彼此之间由沉默建立的联系令他们仿佛就像一个人；同时，他们又在出挑的另一极端成了咖啡馆里最出挑的人，就好像他们在一对绝对值符号之中赢得了辩证的注意力。

他们对望着。他开始在空白的文档里打字：“他们对望着，沉默。”时间就像电脑右下角任务栏里的时钟一样仿佛静止不变，却在暗地悄然流逝。他按了一下回车键。他按好回车键的时候，那对男女的沉默却没有了结。男人的目光无奈而伤感，又或者只是近视；女人的眼睛则——女人的眼睛竟在流泪。他闭了两秒眼睛，重新以一个近镜头望向那个女人，果然是泪。“她流泪。”他在第二段开头如是写道。她没有伸手拭泪，仿佛自身只是泪的布景。然而那男人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转身走出咖啡馆的速度超过了文档里以全拼输入法仓促前进的文字：“他突然站起，以一种透着果断(但假若不如此又必然陷入犹豫)的速度……”写到“速度”两字的时候，男人已经消失在了咖啡馆的门后。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故事继续下去，便按下了保存键。屏幕上跳出提示：“另存为……”他决定把这篇连标点只有46个字的、称为“小说”有点名不副实但也无伤大雅的文章起名为“速度”。

你说你会说谎吗？
我说当然，要不我说一个谎给你听？
你说好啊好啊。
我说其实我并不擅长说谎，所以我决定在讲一段真话之前，首先声明我是在说谎，于是那声明便成了谎言。
你说这想法不错，但仅在听众没有预先知晓这个想法的时候才有效。
我说所以我的谎已经说完了。

1

桌上有两本词典。一本Longman Contemporary English，一本le Petit Larousse。它们并排而立，表面积着厚度不同的灰。有些词条同时出现在两本词典里——比如pour，又比如attend——却有着迥然不同的解释。人们称它们为“假朋友”。

2

很久以来，墙上一直贴着一张小海报，海报上写着“很多灰”。他不记得了那是一个怎样的展览；展厅里真的有很多灰吗？或者那只是一种说法、一个隐喻。后来他想：要是真的有那样一个展览多好，厚厚的灰，有人走进展厅的时候就会留下脚印，灰尘就会扬起；待人们离开，灰尘们又慢慢降落，重新落在地上，落在它们本来不曾到达的地方。

3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下起了倾盆大雨。然而她发现地上却是干的。她不敢相信，她弯下身、伸出手。果然是干的。真像做梦一样啊，她在梦里想。

4

整个上午，他一共接到五通打错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都以为他是“洪先生”，虽然其中一位首先亲昵地叫他“洪水”。现在，电话又在响了，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几乎就要按下接听键了，他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如果电话那头的人又是来找他妈的“洪先生”，他就干脆假扮一回。

5

我正在为Camtasia想一个中文名字的时候，她正好来了。她说：要么就叫“侃大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