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远路
他戴着一根上面有很多领带图案的领带,坐在一张略微摇动便有“吱呀吱呀”声音的扶手椅上,拿着一支他误以为是香烟的蓝色水笔,笔尖几乎要触到那张和桌面一样大的雪白的纸了。
他并非一动不动,但他必须要停下来,停在某一秒或这一秒,这样,我才好静下心来,从容描述这一刻的他。这一刻的他是如此重要,因为它除了藏匿了过去、也藏匿了未来。惟有不厌其烦地细细审视他,惟有忘记自己是创造者、以局外人的身份好奇地探询他,惟有绕着一动不动的他走几圈,经由各个角度,循着不同光线,你才能发现在下一瞬间不得不如此的那个他。
他领带上的那些领带图案里,密密麻麻的也都是领带的图案。一如拿着照相机在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密室里,无穷个自己彼此包容,虽有大小之别。可他的扶手椅呢?在这一瞬间,“吱呀吱呀”的声音是如何潜入他的图景的呢?是想象,还是恐惧?而那支蓝色水笔,会令他如同香烟一样上瘾么?那雪白且宽阔得不可思议的白纸又代表了什么呢?失忆?可能?空虚?桌布?抑或……?
我必须思考。在我轻率地赋予一个人生命的同时我必须思考。即使是一个虚构的人,他也将逃离我,他会站在文字背后,假装露出一张我期待中的脸,然后转身便逃。他将避开我设计的线路,将身边众人的规劝束之高阁,做出一些出人意料或惊心动魄的事。他唯一的焦虑,是我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而假若我真的对这一切了如指掌,我说的是假如,那么他的逃离将毫无意义。他逃不过我的纸,即使他在那张白纸上这样描述我:他决定离他远一点。有很多领带图案的领带、扶手椅、蓝色水笔和雪白的纸渐渐缩小,退进了一个木质的像框里。并且越来越远,渐渐失去焦点,并溶化成一团语焉不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