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6/05/19] 隐身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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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玛露露]同学出镜



突然,你说你想躲起来。

躲在大楼某个神秘房间,看闭路电视里的监控画面。西装革履的男子肆无忌惮地挖着鼻孔,美少女朝着摄像头扮鬼脸,或者,一对情侣在电梯门关闭的刹那便如火山爆发般地吻,她的身体触亮了身后整排按钮,电梯一层层地停,门开,等待,门关,却没有人出没有人入,只有他们旁若无人地吻。有一瞬间,你觉得他们似乎在做一次相互的人工呼吸,惟有继续,方可维持生命。

或者不是这样的躲法,你说。

也许是穿上一件隐身衣,站在最喧嚣的都市路口,看来来往往的人。看来来往往的人里,有没有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你因此不必担心再次遇见的刹那应该有怎样的表情,如何说着客套话以避免深渊般的沉默,以及…… 你只需要等待,你甚至为那落空的等待预备好了绝妙的藉口:她,或许也穿着一件隐身衣。

而比较残酷的,你说。

而比较残酷的隐身,是将自己置于也在这儿的另一个世界里。像两台戏共用一个舞台。但你的声音抵达不了那儿,那儿的声音也过不来。有时侯你会想,她倒是一个很适合的女主角呢。然而你们的台词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或许偶尔有几句还算能勉强搭上,也只有观众,只有不知在哪里也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的观众听得见:

- 鱼并不知道谁在钓它。
- 她明知道不应该,可是人不总是只做那些应该做的事。
- 清蒸很好,至少没有另一种味道盖过它原来的味道。
- 她只想扮演自己,但导演拒绝了,据说他嫌她不够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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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13] 地铁物语 Part II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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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上海壹周 (更多照片/内容见下周报纸)

爱情

他们像两个问号般抱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如同一颗略有破绽的心。

身体是地铁的官方语言。陌生的人们都靠得那样近,情侣们自然可以肆意地抱在一起。

他迎向她,以试探性的、缓慢的速度。("这样可以么?")
她有些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或许没有一步那么多,只是象征性地后退了一点。("当然可以,但周围有那么多人呢……")
他抱住她,他知道她那不够坚决地退却其实是一种鼓励。("嗨,人多怕什么,我爱……")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嗯,也有道理。闭上眼,就等于只有我们两个。")
他伸手抚弄着她的头发,眼睛却望着玻璃门上反射的自己的脸。("我们要好好地在一起呵。")
就这样,所有的句子都未曾说出,而对方却早已明白。

他望着他们,将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翻译成潜在的对话。他把他们想象成他的两个角色,不过暂时,他还不确定该为他们起怎样的名字,以及,这一场拥抱戏究竟该发生在相爱还是分手之前。




相关链接:
沈大成的地铁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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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12] 地铁物语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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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上海壹周 (更多照片、内容见下周报纸)


独自

她匿名登陆了地铁。

躲在黑色面纱和太阳镜后,她如同一个显示为星号的秘密用户名。她欣赏地铁的匿名友好界面。她庆幸地铁门打开之时,人们无需报上密码,便可随意进入。惟有不被注意,她想,惟有将身份暂时隐去,才能真正地躲开Google图像搜索般的眼神,真正的独自一人。

她站在两节车厢的接壤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她享受着这短暂的独自的时光。上班要讲团队合作,下班要扮和谐夫妻,连周末都得去娘家或婆家玩温馨家庭RPG……她厌倦了。她想变成一个隐形人,即使只有这地铁车厢里的短短一刻钟也好。

在这里,她感觉就如身处城市的幕后。前台已然教人生出疲劳感的活色生香被幕布般的土地挡在远处,她才能够专心地聆听地铁在轨道上行进时那有规律的声响。她想,这就是另一种时间罢。不是滴答滴答地一秒秒过,而是按照一节连一节的铁轨流逝。于她,这是一种私人的时间,只有她才能领会的私密的时间。

所以,当偶尔有熟识的面孔掠过,她都会将头埋得更低,如同一个“显示为脱机”的、和世界保持适度疏离的MSN。

赫本

地铁车厢的墙上,有晃动的反射光线。我盯着那晃动的光线看,一种不真实感袭来。

光线来自某位乘客手里拿着的像框。黑色的边,里面是一张黑白的、奥黛丽·赫本的经典海报。就在我与赫本眼神相触的瞬间,我看见地铁车厢里的灯熄灭了。移动电视里,一部老电影上演。有点像《罗马假日》,有点像《第凡尼的早餐》,有点像《窈窕淑女》……哦不。我惊讶地发现,那电影竟是一连串的平行蒙太奇。

一边是上班族在下班时分麻木而焦虑的脸,一个蒙太奇后是赫本平静的面孔和明澈的凝视;一边是色彩缤纷、动感十足却又不知怎么带着几分混沌的现实世界,一个蒙太奇后是只有黑白二色却仍令人惊艳的决定性瞬间。

仿佛,这不再是一条往返于共富新村与莘庄之间的地铁一号线;在这一瞬间,它好似成了一条时光隧道,在相隔50余年的两个站台间、在现实与回忆之间,蒙太奇般地往返,乐此不疲。

可后来,地铁车厢的墙上,晃动的反射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赫本的平面广告。嘿,那是午后红茶的广告么?我推了推身边的她,这样问道。哪儿有什么广告啊?她反问我。我闭眼,再睁眼。真的,墙上什么都没有,连先前看见的那个拿着像框的男子都没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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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11] 偶然的黄昏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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睬你?
尼采。


该如何知道这是黄昏,而不是黎明呢?
看太阳是不是在西面。
该如何知道那是西面,而不是东面呢?
看中间有没有洞。


请设计几款文字Tee
“本人与110联网”
1381*1*3*1*
“反正”


她说你看报纸了哇他冲进报社把一杯水泼在人家脸上又回家拿了汽油把车烧了最后还好没寻到菜刀不然啊啊啊不知会如何收场
我说假如两个人吵架难道你会觉得其中一人的描述可信吗即使假设他说的全是真的但对事实的取舍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歪曲么


“我买了一个倒计时钟。”他加重语气放慢速度读出最后四个字。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要么觉得这名字本身已足够解释自身,要么以为这是一样司空见惯的物件。



你能想象在狱中是怎样的感觉么?
就像上不了MSN


请教我如何沉默。作为回报,我教你怎样PS
那不是一回事么?


我想要一份画斑马线的工作。我喜欢很深的夜和很白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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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09] 闪电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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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雾起。

站在窗前,大楼就像从外侧裹上一层白色的窗帘。是那种什么都可以陷进去的白。他估算着白的厚度,企图用视线穿越它。却徒劳。

然而一瞬间,在某一瞬间,似乎有闪电。似乎有一道更白的白将原来的白劈成两半。那闪电是如此迅速,以至于他无法确凿无疑地肯定它的存在。于是他只好将耳朵的感觉级别设为高,想以迟滞的雷声确认先前闪电的确发生。

这真是奇妙。他想。闪电和雷声明明是同时发生的呵,只是因为光速高于音速的缘故,才造成了感觉的时差。其实很多东西是这样的……在他没来得及将世界纳入他常常聊以自慰的哲学小宇宙的当口,又一道闪电划过,但竟然——同样没有雷声。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聋了。或者,仅仅因为思想过度集中反而错过了不经意打出的雷。不可能!他能听见世界的其它声音,比如,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传真机吐纸的摩擦声、愈行愈近又渐行渐远的高跟鞋敲击地毯的闷骚声。惟独雷声缺席。他望着点名薄上“雷声”边空白的一格,既迷惑又不安。

下班。他加快了步伐。他有一种赶赴现场的冲动。他要来到大街上,亲自见证这没有雷声的闪电。他渴望奇迹,但又不甘心它太过轻易地发生。因为在他看来,很多奇迹,只是幻象,或者毋宁说,只是有当事人同谋的、对真相视而不见的骗局。

谜底。他没料到谜底就在大楼下的人行道上。他没料到谜底就在大楼下的人行道上、三角架顶端那台宾得相机后的长发男子手中。他每隔一分钟便按下快门,那闪电,其实只是闪光灯。

而只在那闪光眩目的几百分之一秒间,他才得以看清这条宽阔的大街对面那位摆着各种pose的女孩。而除此以外,长发男人面对的只是一片白茫茫。

那好像是一个游戏,他想。他不很确定到最后,是闪光灯先不再亮,还是对面的女孩先行消失。如果运气好的话,他想,也许雾会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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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04] 爱迪生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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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康路


关于他为什么叫爱迪生有三种说法,但他觉得这不重要。你们不明白,名字一点都不重要。爱迪生有一次这样对我说。我本该问他为什么的,但是我分了心。因为我一向觉得代词很重要,所以我没有问“为什么?”而问了“为什么是你要说你们?”爱迪生没有回答。
爱迪生不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那问题就像突然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变得没有份量似的飘在空中。

爱迪生不像他的那位同名者那样热爱搞发明。重要的是发现,他说。这个世界的问题,爱迪生说(爱迪生很喜欢用“这个世界的问题”开头),就是明明有好多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我们却还在孜孜不倦地发明。结果是:那些本该被发现的东西,湮没在了那些我们发明的东西里。比如说?我问。比如说真理
湮没在例子里。他答。

爱迪生热爱沙姜鸡和抽象的东西,所以博多新记的小姑娘们对他多少都有点怀恨在心,因为他总是只点一个例盆的沙姜鸡并对着它思考很久。他很少透露从沙姜鸡里明白了怎样的哲学,但他一直宣称思考沙姜鸡才是一个严肃的哲学家做的事。别问我为什么不思考人生,他在一封向社区小报的投稿信中这样写道,先问问自己为什么沙姜鸡不是人生。

爱迪生不喜欢旅行。因为“别处总是在别处”。他总是喜欢讲这些貌似别有深意其实统统是狗屁的话,所以我朝他泼去一打白眼。我的意思是,爱迪生说(我忘了说,除了“这个世界的问题”之外,爱迪生最喜欢用“我的意思是”开头),大多数人根本不懂得旅行。那旅行是什么?我问。旅行是这儿和那儿之间,是距离。假设从上海到杭州只需要5分钟,爱迪生很难得地举了个例子,你还会很想去杭州旅行么?我几乎本能地要说出“想”来,但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爱迪生谈到恋爱总是三缄其口。有一种说法是他喜欢那种喜欢喜欢男人的男人的女人,而要发现这种女人的耐心,往往比不上这种女人企图嫁人的决心。还有人报料说曾经看见过爱迪生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她“整个人都被照亮了一样”。但没有交叉索引的报料终究被认为是一面之辞,最后不了了之。


p.s. 刚刚在MSN上把上面的文字传给爱迪生看。足足等了两分钟,他才打了一个笑脸,说写得不错呀。但是他又问: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粗体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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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01] 黑白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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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汇路


当我发现一切都变成黑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是黑白的了。

她坐在我对面,戴着墨镜。

并不在露天座,根本没有刺眼的强光,亦并没有哭肿的眼睛需要掩饰,她戴着墨镜,只是为了以这样一种逻辑欺骗自己:她眼中的世界变成了黑白,仅仅是由于墨镜的缘故。或者,她心里暗暗藏着这样的期待:当脱下墨镜的刹那,世界会重新变成彩色的。可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当我发现一切都变成黑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是黑白的了。

那么,医生怎么说?我问。
做了全套的检查。医生说,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什么叫没有问题?
唔,没有问题。


那是一些阴郁的日子,城市就像只有黑白二色一样。她窝在红色沙发里,低着头,声音有点像是从沙发里飘出来的。记得那个周末么?倾盆大雨来袭前的城市,惟有黑白。但后来,阳光明媚的日子来了,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看不见彩色了。

我试着闭眼,再睁眼。我是一个失败的魔术师,被困在自己的诡计里。每天早晨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每每怀着世界复归彩色的愿望,每每又落了空。你能了解么?

我摇摇头。可是……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看黑白电影么?我问。从早期默片到吉姆·贾木许,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么?我还记得你说,色彩简直就是一种干扰。对么?

但那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她答。那样的黑白是作为一种选择的黑白。

我依旧没明白,但这次我点了点头。

她象得到某种鼓励一样继续:如今我有的只是记忆。我记得这张沙发是红的,我记得这堵墙是暗绿色的。如今我只有一个记忆中的彩色世界。我不知道我能记得多久。我不知道。有时我会怀疑,我会抓住人问“你看我这件衣服是粉红的么”来验证我的记忆。我都快疯了……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我在犹豫要不要对她讲讲PWC员工自杀的故事,我怀疑在他人的不幸之中,我们究竟能得到多少真正的安慰?

没有意义。我也知道这没有意义。但这是我仅剩的。
可生活还在继续。
可对我而言,这就象另一个世界。
可原来的世界未必更好。
可是黑白的世界……

她停在词语的中央。因为在那个瞬间,我把她的墨镜抢了过来,恶狠狠地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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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4/22] 猜谜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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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路


在所有的游戏里,她最喜欢猜谜。

谜面->谜底从不是一个箭头那么简单。是一场目的地在途中方可知晓的旅程,起因只是一个暗示。有时这过程会异常顺利,像一条笔直的马路,这时她会怀疑:就这么简单么?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呢。这怀疑往往是对的。太简单的谜途常常是歧路。

要曲折迂回。要合乎逻辑。要延宕谜底的来到。要有似有若无的不断暗示和鼓励。谜面必须是那样恰到好处,它应该是谜底的另一个版本、另一种表达方式。

她说一切都是谜面,区别的只是谜底或谜途之长短。她说惟有谜面才重要,因为它们“就在那儿”。而谜底,“只存在于你的心里”。她说在更多的情况下,人们只看见谜底只关心谜底,而这,恰恰是愚蠢的。

她喜欢讨论抽象的问题。因为,“它们是真正的谜面”,不像“曹冲称象,那只是一个问题,而非一个谜。”问题和谜有何区别?问题引诱人们去解决,而谜则不一定。她说:很有可能,我热爱猜谜只是因为我更经常地猜不出谜。

谜底是谜面的命运,她说。你喜欢算命么?一个人往后的岁月由另一个人口中道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的事么?可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人喜欢被算命?那是因为他们深信算命先生并不准确。他们在骨子里不信。

听她说话,也像在猜一个谜。我想象着她的意思,我几乎能确定我误解了她。这想法叫人放心。她<>我理解的她。“<>”。“不等于”符号。它也是莱布尼兹最先大量使用的么?大于或小于,不等于。这几乎,就是对于不精确性最精确的描述了。谜面<>谜底。或大,或小,但不等于。

可谜是有人设计的么?还是纯粹出于偶然地出现?又或者,谜底可以、也常常是另一个谜的谜面?谜的世界会不会就像洋葱,是层层叠叠之间的互相指涉?我想问问她,可她一个转身不见了踪影。

我抬头,发现她去了吧台另一头。而落地玻璃窗外的马路上,不知为什么飘散着彩色的碎屑,像一个太过简单以至于谜底反而变得不确定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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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4/20] 跳棋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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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下跳棋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以为对方会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公司?”或者“你觉得你能为公司带来什么”或者“你觉得五年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请描述你的性格”,但是Simon,这位西装笔挺、三十出头、不苟言笑的人事经理却问——在被礼貌地要求重复问题之后第二次问——你喜欢下跳棋吗?

空白。他看见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地想象一副跳棋的样子。他以“跳棋”作为关键词搜索自己的记忆库。15%完成……25%……40%……75%……共找到3个项目。

他想到的是MSN的西洋跳棋。曾经,这是他和她最热中的游戏。每日睡前,他们都会下一盘西洋跳棋,一如饭前祷告或周日礼拜一样,成了日常的宗教。他记得她曾说,这个游戏告诉我们很多道理呢。她没有具体说这游戏
究竟
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后来,她离开了这个城市。

而此时,离他最后一次下跳棋二年后,他坐在这16平方米的小会议室里,在空调不为人察觉的低沉嗡鸣声中,开始思考跳棋的道理。

- 要跳过对方才能把对方吃掉。
- 只能斜跳,不能横跳或直跳。要有分寸的迂回。
- 不能倒退,除非你到达过对方的底线。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岂料曾经沧海方可进退自如。
- 即使在“怎么做怎么错”的时候,我们常常也不得不走下一步而无法停在原地。唯一明智的方法是寻找最大的补偿。
- ……

清单继续变长,沉默横亘在他和面试官之间。他像一个超级链接,在不觉间被打开了一个新窗口。回忆涌来,他来不及伸出手按下后退键,又或许,他已无法后退,必须前进到这满溢回忆的后来。

他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有些问题愈经过思考,人们就会愈加犹豫地不去作答。他沉湎于自己的回忆里,一如整个人都沉入水下,世界变成了静音模式。所以他没有听见人事经理说“呵呵对,这的确是个不很简单的问题。也许你是对的。”所以在人事经理突然起身说“我们的通知将在一周内发出”时,他的表情像一个刚被电话惊起的苏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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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4/19] 魔鬼 - [Bizar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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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他总是打扮成其他样子。她一边抱怨咖啡不够浓,一边如同在谈论一个熟人般说着她心中的魔鬼。这是一间只在晴天午后营业的咖啡馆,宽大的落地玻璃窗透明得几乎不存在。阳光滤进房间,将人与物裹上一层金黄的膜。

他可以打扮成一个灯泡或一枚戒指,一声叹息或一个问句。她用了一种类似独白的口吻说。字与词如同举着盾牌,拒绝来自对面的诠释。有时,他会打扮成他的反面。对,或许他会打扮成天使。当然,天使也一样总是打扮成其他样子。

她停顿。她看着落地玻璃窗反射中那淡得看不见的影,她想象把自己等分成大小相同但浓度减弱的100份,那会不会很像魔鬼?她陷入沉思。沉思象一些捻碎的字词,它们面目模糊,只能凭口味依稀分辨其原初的样子,一如我们品尝一碗有奇异香味的汤时猜测它的配料一样。

没有秒针的钟像在偷偷移动。假如你盯着分针看,假如你由此感觉到分针的移动,你很难没有一丝怀疑,怀疑这会不会只是视觉滞留后一瞬恍惚的错觉。而这,是不是魔鬼打扮成的其他样子呢?

阳光里的沉默如同魔鬼的声音。她一度想继续说点什么,她想争辩,想与沉默争辩。她要和魔鬼辩论,她要用语言战胜他,可是魔鬼只是沉默。无可辩驳的沉默。

她看着阳光在咖啡桌上一点点后移,并不甘心地撤退着。

不要害怕魔鬼。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响了——一如在嘈杂的环境中加大了音量,而这嘈杂的背景声突然恶作剧般地瞬间消失。魔鬼,其实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厌弃他,但无法摆脱他。我们之所以觉得他总是打扮成其他样子,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与他面对面,一如一张丑脸无法面对镜子。

好吧。坐在对面的他第一次发言。今天就排练到这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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