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季风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他们总约在季风等。先到的可悠然读书,迟到的也少了愧疚。书店成了时间的缓冲地。季风这名字真好,有一次他这么说。可是上海只有台风,她答。季风和台风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决定寻本书来查查答案。

她来季风是为了看看有谁会买她新出的诗集《深度是个玩笑》。她躲在相距不远的另一个书架边,手上拿着一本侦探小说,眼角余光却攀在诗歌架上。许久,都没有人走近。嘿,诗人也读侦探小说?她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大学同学甲。女诗人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诡计。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把自己写的长篇小说换上另一本书的封面和封底,并偷偷放在书架上的。“假面书”——报纸上的标题如是说。新闻引用了那位读者的话:“我在和朋友聊起那本书时才无意发现了它的秘密,因为我们发现彼此读到的分明是两个故事。真是太神奇了!”新闻里还说,那本假面书已经在淘宝上拍出了高价。

这儿以前是个溜冰场。在季风门口,他逢人便这样说。他用一种非常肯定、近乎口号一样的语气,就好像他正在表达一种政治观点般。有人说他大概疯了。但旁边面包铺的老阿姨说,他曾经是那个溜冰场的老板。无论如何,一切过去很久了。老阿姨最后说。

她痛恨书的分类法。每次到季风,她都会进行独特的抗议活动。比如,把一本《幻影书》挪到《魔术大全》旁边,把《爱的历史》归到历史书架上。类别是一种误解,有一次她在MSN上对我说,假如一本书真的可以被精确分类,那么它一定是没有价值的。我觉得她说得不对,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

为什么你喜欢季风?有一天她问我。
我说过我喜欢么?我反问。
那为什么家里的书十有八九都是在那儿买的啊?
我本想说便利,但网上买书分明更加便利……大概是因为,季风总给人一种“坚持着一些什么”的感觉。
你少来村上那套,她说,季风坚持什么了,你说?
一种独特的选书和推介趣味吧,我答,还有,非会员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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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 - [A_Void ]



Fictional Map scanned from "My mind is a wide pink map", art by Hongkong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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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如魔术。把外滩遮住,等待,再把布揭开,就成了陆家嘴。此岸和彼岸间,是短短几分钟,好似闭眼复睁开,或睡去再醒来。这睁眼闭眼、睡去醒来的过程充溢着仪式般的庄重感觉,要不然,隧道里怎会是如此极简的布置,且不说广告,水泥墙上连纹饰都没有,只有朴实的照明灯,像行道树一样间隔而列。隧道是一门心思的,好像只有虔诚,才能顺利到达他岸。

摆渡则不同,它缓慢得好像上个世纪。摆渡船扬起的波浪如诗,字字句句在河中铺陈,随汽笛悠长地鸣,显现又消失。而一辆辆车驶上巨大的摆渡船,朝同一个方向排好,仿佛某个下班高峰时的凝固瞬间,又像特洛伊木马腹中蓄势待发的士兵,只待靠岸,好继续奔驰。摆渡是快和慢的节奏交替,是现在与往昔的蒙太奇。

而大桥,是太过工业化的东西。引桥如此曲折艰难,几乎要让人想起同样不易的生活;下桥时又面临太多抉择,稍不留神步入歧路,回头已难。

“我做过一个梦”,她依然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杯摩卡,好像在对它讲话,“梦里我开着一辆车,在隧道里前行,可没有尽头,甚至都没有其他车。”
“后来呢?”我问。
“我试着调头,往回开,开了很久,但还是一样。”
“唔?”
“再后来就醒了。”她抬头,浅浅的笑像一个省略号。
“那大概不是隧道,而是黑洞吧,”我开玩笑说,“要么,是你不小心闯进了一个寓言?寓言里才会有各种各样的隧道,起点和终点相同的,U型又回到此岸的,甚至到达地球另一端或另一个平行世界的……都有可能呢。”

只是梦罢,现实里的隧道绝不是这样的,它总是直截了当,总在此岸和彼岸间尽可能地保持直线,每一公尺的隧道都是钱啊,有曲折而富有诗意、或者沉思并有诸多指涉的钱么?现实里的隧道是冷淡而功能性的,只为了让你到另一边而不问这是否有意义,只为了迅速而不在意风景……

“隧道和吸管应该没有什么两样。”她打断了我的默想,又或者是延续了它。
“假如魔术天天变,即使你依旧没有参透个中奥妙,也终究会厌倦的罢。”我答道,又或者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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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代 - [A_Vo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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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想不出去哪里吃饭,她就朝大食代的方向走去。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去其中哪一个摊位……到时候再逛一下好了,她对自己说。大食代是那种可以允许人们将选择延宕到最后一刻的地方。

她用排除法。摊主太过主动急不可待推销的不吃,门庭冷落无人问津的不吃,把路边摊小吃改头换面卖三倍价钱的不吃,事先烹调完毕重新加热的不吃,蜂拥而至太过挤迫的不吃……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绕着整个大食代逛了整整一圈。

选择太多。其实问题不在于选择太多——饭要天天食,倘若真的选择太多,那可以日日换花样,求之不得呢——真正的问题在于:好的选择不多。一个个摊位比邻而居,虽然风味各异,但水准应该相差不远,不然如何和谐共处,成就一个大食代呢。然而同质的背后,往往是水准的均衡。一家摊铺和另一家摊铺,一如A套餐、B套餐和C套餐,总是换汤不换药、相去无几的啊。

她假装不懂得这些,她热爱这种自由选择的感觉。谁真的在乎吃什么呢?她只是不喜欢“不得不”吃某样什么,大食代之于她,最吸引的莫过于这“选择的集合”,或者毋宁说,是这选择本身。第二次经过港式烧腊铺的时候,她几乎是随意地停下了脚步,点了一个双拼饭。荷包蛋要单面嫩点哦,她关照收银员。

其实有八成时候,她来大食代,吃的就是港式烧腊,荷包蛋也总是要单面嫩点。先逛一圈,几乎就成了一种仪式。潜意识里默默存在的答案,要在这仪式后才能变成显性。而这过程,她不会清晰地意识到。同样,她不会意识到,正是这自由选择的幻觉,才是吸引她来大食代的主要缘由。

又何止大食代——它只是这大时代的一个样本、一种隐喻。选择的悖论在于:既然惟有同质的东西才能作为并列的选项,那么选择的意义又何在?我猜她的答案是:那么选择的意义便在于选择本身。

那么,你真的那样喜欢吃大食代么?我问坐在对面的她,想听听她自己的回答。
并没有啊,她从一排烧鸭和一排叉烧的黄金分割线上抬头望向我。
那你为什么总是来这里呢?我追问。
因为,她笑了笑,停顿了几秒。因为这里热闹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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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 - [A_Vo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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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倒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就在楼下、小区出门右转的地方。招牌还在,海报依然喜悦;只是昨天还热闹的店堂已经空荡荡。就像变戏法时,帷幕揭开瞬间的那种空。

我本只想买一小盒牛奶用来加咖啡。现在,就悻悻然回头,上楼……就试试清咖啡好了。

第二天。“假如楼下便利店倒闭”游戏的主题是:卷筒纸。12号选手btr的答案是:用纸巾——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就去一次超市吧,12号选手btr在心里默默想。走出超市的时候下起了雨,不知怎么就买了三百块四大袋东西的btr发现一连五辆出租车全都不是空车。后来雨停了,空车一大排。12号选手btr却决定走回家。锻炼一下身体也好。

几天后,便利店变成了美容院。鞭炮在人行道上印下硫璜的痕迹,信箱里有宣传单:美容院新开张,全场八折。你不记得便利店新开张时有没有过全场八折。况且,谁会记得便利店开张这种事情呢。便利店难道不是那种一直就存在那儿的东西么?它是一种理所当然,一种潜意识。它是那种必须以自己的缺席来证明其存在的东西。

后来某天,我去了两条街以外的那家便利店买纯净水。逛了一圈没找到,就向店里的阿姨询问。“喏,就勒伊面。”阿姨指向门后,“侬新来格啊?”我将错就错地点点头,快步在阿姨问出“哪一幢?几零几?”之前走出了便利店。“别人的地盘”——我的脑海里闪出这五个字。便利店是一方小天地。

后来去得多了,阿姨认得了我。她总会说“介晚回来啊?工作真辛苦!”,即使明明只有晚上七点半。再后来我渐渐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便利店,虽然它在两条街之外,便利得有点浪得虚名。但总好过大超市吧——在超市,你总会买回一些其实并不需要的东西,总是如此。而在便利店,一切都刚好。你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光顾,而它,又总能及时而恰到好处地满足你。唯一的缺憾在于,或许久而久之,便利店提供的一切成了你唾手可得的欲望目录;久而久之,人们的基本欲望会被便利店格式化得太过相像。

 


Posted by btr at 22:49 | Read more | Comments (3) | Trackback (0) | Edit |

废墟 - [A_Vo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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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是乌有之地,你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它,但它又确凿无疑地存在,存在于此刻、此地。

我每周都会来这儿。我忘了有多久:一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这儿没有钟,这儿没有时间。我曾在废弃仓库的墙上画了一个钟,永远指向九点十分——那是我每天起床的时刻,那一刻,梦境变成了废墟。有时,梦的碎片没有收拾干净,会划伤现实。

我从未在这儿遇见过其他人,或许废墟就是那种与自己狭路相逢的地方,即使有别人经过你都会视而不见。谁都不想在废墟里被打扰,一切都在遥远的别处,无论是他人、往昔还是中远两湾城;这儿,只有一片无。废墟在等待它的将来。

我曾在一片空地上看见一些斑驳的线条。“禁止进入”——线条旁边褪色的字如是说。可一切已然逝去了呵,褪色的禁止就像学生时代班主任的教诲,只留怀旧的意味。废墟总给我一种错觉,好像会这样一直下去,永远如此,即使心里明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没有永远,即使这是一片废墟。

有时,人们会对废墟有不同的看法。你眼中的废墟,可能是她眼中的乐园。反之亦有可能。这是价值观的问题还是语言学的问题?废墟之名本身已经包含着某种价值判断了么?或者,废墟只能用废墟般的语言才能准确描述?用词语的碎片,词语的遗迹,甚至,词语的缺失……

我喜欢那些碎片般的词语,它们从不带有陈腐的气息,它们散发着超越理性的光芒。它们是喃喃自语,是梦话,是腹语,是沉默;是废墟里一块反射着阳光的碎玻璃——玻璃很平常,阳光也是,但它们的相遇竟如奇迹。

有时我觉得,我就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我想躺在废墟里,这将是我消失的方式。对,废墟是遗忘,是消失;但又遗忘得不够彻底,消失得若即若离。废墟是暧昧,是弃绝中的诱引,是令人欲罢不能的张力。

我在废墟里胡思乱想。我把胡思乱想堆起来看它们倒塌。我把词语四处丢弃,企图盖住它们指涉的物或物的不在。我画了一张废墟的地图,然后烧毁了它。一如我想象一场不该开始的爱情,却不舍得结束。

 


Posted by btr at 23:56 | Read more | Comments (5) | Trackback (0) | Ed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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