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足球场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大家声嘶力竭的时候,我沉默着,想象声浪令人浮起的感觉。

我飘浮在足球场上空,俯视。夕阳浓烈,22个人每人都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牵着人跑,像命运。足球腾空而起,球小而浓的影子瞬间变得大而淡,它起先向我靠近,然后又被地心引力召回,最后和它自己的影子撞了个满怀。

从高处,你很难看清球衣的颜色,这场游戏因此显得有点滑稽可笑。像人类的其它任何战争一样滑稽可笑。你只能从球运行的方向推测那影子的身份,因为游戏规则说,每个影子都要努力把球的投影送进对方的球网。影子偶尔也会出错,人们称之为“乌龙球”。

那个乌龙球入网的时候,我身边的声浪退潮似地倏然消失。我左侧的大胡子阿伯双手捂着脸,眼中含着泪水,他跌进自己的座位,念着上帝的名。我发现我们穿着同样颜色的球衣,虽然我们只是观众。对面看台却一片欢腾。两个世界。在这里,世界还原成它的本来面目:双赢只是幻觉;而现实永远是,一家欢乐一家愁。

右侧的白面书生在向女友解释什么是越位,什么是反越位,什么又是造越位。就像……一样。我没有听清那个比喻,但我知道在这里,一切皆隐喻——越位、禁区、射门、守门、底线……每个词都别有深意。观众们仿佛深谙足球背后的秘密,他们用那些术语谈论足球,就仿佛那是一个秘密社团,语言是它无形的樊篱;他们又好像正心照不宣地借题发挥,仿佛足球的背后另有一个世界。

前面的观众“唰”地从座位上蹦起骂裁判的时候,我和四周的人们几乎做了同样的动作。好像那是事先排练好的一出群戏,大家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们自娱自乐地用本地方言把裁判比喻成一种最近涨价了的动物,全然不管他根本听不懂这种语言。我们大声叫喊着,词语本身的意义渐渐烟消云散。后来,我们开始呐喊生活中那些压抑很久、无以名状的苦。

一切总是结束得如此突然。来不及扳平比分。来不及反超。来不及多赢一个净胜球。就那么几分钟之后,球场的人群蒸发得干干净净。足球场空了,就好像它不曾满过。至于记忆,人们把它们随身带走,空留足球场独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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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那天他去摆渡。此岸到彼岸,彼岸回此岸,来来回回,直到夕阳西下夜深人静,直到渡口的铁栅栏宣告一天再次过去。他把电脑里的照片秀给大家看。大家不约而同问:真的是今天拍的吗?上海如今还有渡口?如今还有摆渡船?

1987年12月10日。大雾。9时许,陆家嘴轮渡通航。人潮汹涌,彼此挤轧之下,11人魂归西天,76人受伤……记忆从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恒久,它更像墙上的一个记号,一日日不经意地淡下去,某一天被覆盖,或被涂改,甚至最后连墙本身都不知所终。

36个渡口。19条轮渡线。他报出的数字让大家大吃一惊。早就习惯了地铁,习惯了大桥,早就忘记了渡口,忘记了那枚小小的摆渡筹码。是绿色的、灰色的还是蓝色的?上面似乎印着渡轮和水波,是一个尚不讲究设计的年代里无意识的朴素设计。

等待是摆渡前的必要桥段。在铁栅栏后,望着对岸的渡轮缓缓靠近,时间好像被切割成很细的条状,又仿佛是发令枪响之前的一次深呼吸。然后,是渡轮里到达的人群鱼贯而出,是铁栅栏打开后杂沓的脚步敲击在镂空的铁桥上……对岸其实很近,但渡轮总是很慢,总比想象中的要慢一点。

如果河流是时间,那么渡轮大约是那个并不怎么改变的时点吧。维特根斯坦说,我停在别人继续向前的地方。摆渡让我们在横穿时间的过程中,在运动和停滞间建立了一种吊诡的平衡——它明明在动,其实却是静的。此岸和彼岸由此成为了现时的两面,而在这一次次的穿越间,时间如河流兀自向前。

照片里,有个渡口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和一块指示牌。它们是渡口的过去时。照片也是一种让时间停留的渡口么?当光和影定格在胶片上,或成为硬盘里的几百兆的时候,我们真的留住了时间了吗?

好多拆了,好多也慢慢会拆的吧,他打断了我的默想。
还好还好,还有挺多渡口还在,我说。
大概是它们早被遗忘了的关系吧。他说。
假如被遗忘才成就了这意外的拯救,那么这拯救又有何意义呢?我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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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 - [A_Void ]


Photo taken @Shanghai Grand Theatre

for 上海壹周

你在一个漆黑的大房间里。你在这个漆黑大房间里的时候,你几乎没有意识到你正身处其中——至少,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如此——所以你也没有特别意识到外面,漆黑大房间的外面,另有一个世界在自顾自地存在。

对了,漆黑大房间并不完全漆黑,并不像上海人说的那样“墨赤黑”。它的暗是一种策略,一种衬托,是令白色的字显现的那一片黑,是注意力的减法——你和大房间里的所有其他人一样,望着同一个方向的那片亮,那片白色幕布上的变幻光影。

你看不见白色幕布,你只看见那片变幻的光影。渐渐地,你会看不见这变幻光影,只看见那变幻光影里的世界。该如何描述这个白色幕布里的世界呢?它并非外面那个世界,但你又很难说它不是。有时,白色幕布里的世界在外面那个世界的外面,有时,又在这漆黑大房间里的你们的心里面。这么说吧,这白色幕布上的世界,是把外面或者外面的外面或者里面的里面呈现在这里。此地。

这块长方形的幕布之上,有一个被放大、缩小、扭曲、幻想、压缩或延长的世界。起初,你或许对它还心存戒心,告诉自己那上面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慢慢慢慢地,在某段你自己不曾觉察的时间之后,你忘记了这一点。你好像被催眠一般忘记了这一点,你好像也加入了那个世界,与那个世界里的人一同喜怒哀乐;有时你会觉得,这就是你日日身处其中的那个世界啊,这幕布上的一切明明都是真的。

被放大20倍的真实是真实么?被剪辑的真实是真实么?重新排列的真实是真实么?被压缩、加速了的真实是真实么?或许,它们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它们是通往真实的路?

这漆黑大房间不再漆黑的时候,我们称之为“散场”。散场前,银幕上那一排排名字是创造了此前那个虚构世界的人们,好像一份自首名单,告诉我们此前那些其实都不是真的。心急的你或许已经起身朝出口处走去,仿佛不愿接受这“去幻觉化”的过程。

你感到一片炫目光线的时候,你已经到了外面。这外面和90分钟前的外面其实并无二致,但在你的眼中,它们似乎总有些异样。那个在古今胸罩店门口缓慢踱步的老人会不会是个武林高手?在红绿灯变幻的那刻,世界会不会偷偷停顿了几秒,而人们根本恍然不知?那飘来的面包香会不会是某个接头暗号?你步履轻快,你想到了世界的种种可能性,你不再纠结于真假,你一边哼着电影里的歌,一边默默想着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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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外公最喜欢吃长春食品商店的肉月饼,但外公走了。

买肉月饼总需要排队。队伍总是很长。我讨厌排队,但我不介意这一条长长的队伍。我在淮海路长春食品商店排队买月饼的长长队伍里,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对面三联书店的隔壁还有一家旧书店,那时候我会去那家旧书店买过期的《飞碟探索》,那时候我的梦想包括吃一只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肉月饼、亲眼看一看UFO以及跟外星人一同离去。

长春食品商店的肉月饼有一块大大的肉馅,加了酱油和料酒。咬开焦香松脆的表皮,抵达渗透着肉香的油酥层,多汁的肉馅就在里面,像一个承诺。

外公会领我去那儿。外公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会如同发送暗号般在我的手掌上使力,外公的手总有一点点潮。去长春食品店之前,我们常常会先去思南路上的劳动理发店剃头,那时候还没有阿娘面,那时候剃一个头只要几毛钱。买好肉月饼,我们会走一条不同的路回家,我们会沿着淮海路到大同烤鸭店买半只烤鸭,或者去瑞金路口的思南果品店买一块简装冰砖……

记忆像血一样流出来的时候,外公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他戴着呼吸机,可看起来与其说他在利用呼吸机,不如说呼吸机在利用他的身体。一切都再也来不及。绿色显示屏上的冷漠数字:自主呼吸,0;心跳,37;血压,50/20……被涂上“拆”字的、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每条面目全非的街上,总有一两家仿佛永远在那儿的商店,好像一块去不掉的纹身,一枚记忆的水印——哪怕它有时叫卢湾区消费合作社有时叫上海市糖业糕点公司有时叫红旗食品商店,哪怕它历经数次装修周围的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是2008年3月一个晴朗的周末。我走过H&M,走过Sephora,走过Watson’s。新装修好的长春食品商店还在,排队买肉月饼的队伍依旧很长。我走到队伍的末端,心里有一种仪式般的情感。

最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的阳光温暖,肉月饼还是熟悉的老味道。有一瞬间,我觉得外公还在,他一定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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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发现竟然就要经过那个咖啡馆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咖啡馆的店堂很暖,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好像两个世界的边境线。从外向内望,有影影绰绰的色团游移,如活动的印象派画作。一对情侣呼着热气推门而出,铃铛清脆地响。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那对情侣身边挤进店堂。门愈来愈窄,有些许咖啡香逃出来。最后,又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她走得很快。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一闪而过。她没有进门,她快速地走过自己的记忆。

总是这样的,记忆会不期然地出现,记忆会像一个变形魔术师般以各种形式出现:许久未用的移动硬盘里一个早被遗忘的文件夹;抽屉角落里的两张电影票票根;泛黄的书页间一句生涩的题词;或者,一个这样的咖啡馆——要不是碰巧经过,她简直就忘记了它的存在;而她曾经以为,她会永远记得。

那时候,咖啡馆门前还是石板路,有三棵参天大树,像门卫一样立在门口。要是以后咖啡馆不在了,这些树总还会在的吧。以后有钱了,我们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咖啡馆。我要写一个有关咖啡馆的故事,只要简简单单地记录,不用想象,不用虚构;生活早就超越了我们的想象力不是么。她记得他们总是坐在左侧靠窗的第二个火车座,喝着微甜的巴拿马卡门庄园咖啡,抑或极浓的热巧克力;她记得他把它称为“我们的座位”;她记得在那些仿佛不会结束的夜晚,他们聊啊聊,好像可以永远如此。

傍晚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她觉得记忆渐渐清晰。记忆像一股暖流,铺在冬天冰冷的路上。

再后来呢。再后来为了铺设人行道,三棵树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再后来地下不动声色地通了地铁,每一班地铁经过的时候,她说她都知道。再后来他们面对面坐着,用各自的手提电脑聊天,有些词没有了温度,有些句子磨破了他们浑然不知。再后来就是那个晚上了。那是极寒冷的一夜。所有的痛也像被冻住一样,起先她只觉得麻木,后来那些痛才弥散开。再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虽然她暗暗想她会记得。

曾经的刻骨铭心终究还是会过去的啊,走在2008年的冬夜,她这样想着。她还没有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掉转了方向,正回头朝咖啡馆走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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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 - [A_Vo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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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上海壹周

离登机还有一刻钟,我在犹豫。

我写了一则短消息。“这些天过得真美好,因为你。”我想了想,在“因为”前加了一个“只”字,又把“只因为你”改成了“马上要飞了,再会”,我又删掉了“再会”,换成“再联系”……最后我把“再联系”改成了“谢谢你”……我填上了你的手机号码,拇指放在了“确认”键的位置。

机场广播的女声柔美而缓慢:“前往马尼拉的旅客请注意……”她把“马尼拉”三个字音拖得很长,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意识的文字解构工作,仿佛要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地名变成三个接踵而至的意象。

我按下了“确认”键边的“取消”键。那不是我要说的话。我要说的是:我喜欢你。就那样简单。简单得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也许我应该为了你而留下。比如我可以从登机口转身,拖着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有意没有托运的行李,和楼下到达大厅的人们一同返回这个城市。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吧?可是那样做对么?

机场广播的柔美女声又响起。是在催促另一航班的某位乘客登机。他在哪里?或许他就是那个下定决心临阵脱逃的男人?或者说“临阵脱逃”并不确切,或许我应该学习他的勇气。一个转身会有多难?

我看着周围的人。我羡慕他们兴高采烈的神采,羡慕他们有足够的单纯,把即将到来的那段旅程看成一次以少许时间换取一个他城的买卖。离开的总会回来,可是离开又回来后的这里还是这里么?回来后看见的你还是那个你吗?

我无法肯定。我能肯定的只是此时此刻的我很想再听听你的声音。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我不想说任何话,我只想听听电话那头的你。电话铃响,一次,两次,三次……我默默地数着,决定在第六响之后挂断它。

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当我拨完这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里传来了另一个机器女声:“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但无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里,我都果断地离开了电话亭,加入了登机的人群。我将在人群里隐约听见电话亭里的铃声响起,那铃声将如同一段咒语,提醒我正身处背叛现场。也许总有一个世界是这样的:在机场,每个人都是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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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 - [A_Void ]


永嘉新村

for 上海壹周

新村很老。

这城市总有时差。几分钟前是2007年,几分钟后——不过是出租车拐了几个弯,等了几个红灯,差点撞到几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鲁莽少年——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个年代不明的过去;但毫无疑问是,过去。

他拿着老旧的胶片相机。黑白胶卷。他是个准备充分的时间旅人,不想惊动在另一个时间里的人们。大门边的木牌还在。白底黑字,漂亮的书法,是Word里找不到的字体。木牌斑驳,有几撇和几点不翼而飞,像故意的留白,是Photoshop做不像的效果。他想起门房间里那个驼背老人,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好像他驼背就是为了展示那一头白发似的。他想起公用电话间里那对双胞胎老阿婆,她们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假牙。后来其中一个死了,他都没弄清去世的是哪一个。

他缓慢地走,走进时间的深处。望着一栋栋外形一模一样的新村老房子,他在寻找第17栋。他的那一栋楼。他在那儿度过了生命中最初的16年。他在那儿出生,长大。他在那儿奔跑,捉迷藏,打弹子,踢足球。他和那些小伙伴们,在那间感觉永远逆光的小房间里,一起玩小霸王游戏机的日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虽然那些快乐的面孔已经模糊。在门口的大树树干上,有他每隔几个月刻上去的身高标记。一道道不断升高的横线旁,是一个个逐渐延展的日期。小时候的他说,要是树长得和人一样快,树上的标记应该会只有一个了吧。小时候的他有很多古怪念头,比如,他一直觉得房子前面的第18栋楼要是没有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直接看见对面那个有儿童乐园的公园了。

如今第18栋楼真的没有了,变成了新村停车场。地上连一点老房子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那栋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可当他转身、看见那间曾是他自己的小房间时,他知道自己没有记错。那个角度,那种气息,傍晚五点夕阳照过来时的逆光效果,他不会弄错。他举着相机,对着自己房间的窗口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女孩警惕地关上窗,拉起了窗帘。

他把胶卷送去冲印后,回到了公司。他打印了一份新村改造计划书最终稿。对于计划书上那些以很多零结尾的数字完全能够消灭黑白照片背后的乡愁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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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房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防空洞"专栏


在卡夫卡的世界里,萨姆沙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变成了甲虫。在K房,人们却沉湎于梦里,摇身一变为歌星。

在K房,人人都是歌星。话筒好像魔法,好像哈里·波特的扫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拿起话筒的瞬间,身份代入游戏开始了。此后的一举一动,唯有一个判别标准——“像”。 要像他一样吐字,像她一样飙高音;要像他把成堆的歌词和盘托出流畅自如,要像她且唱且跳放松肆意旁若无人。人人都是演员,愈似愈精彩。

可是她,她在唱一首人们从未听说过的歌。旋律优美,每个音都准确无瑕,她的音色明朗干净,令人想到秋天阳光明媚的午后、午后的轻风和轻风的惬意感觉。可人们不知该不该喝采。原唱就是这样的么?有人细语问。唔没听过,不晓得。不知谁答。后来有人带头鼓了掌,旁人便也夸奖起来。她就像参加只有一位选手的比赛项目,赢得理所当然。

听他的歌,就像走进了一条古旧街巷。他是个有时差的人。不必分析歌星或旋律,只要看看MV的画面就会晓得,那是首“那时候”的歌。出生年代随着K歌泄露,也是K房的魔法吧。

她在流泪。那首歌触动了她的心事。人们有时入戏很深,人们有时不得不。把自己想象成剧中人,就好像找到了自己的那个Alter-ego,歌唱成了一种疗法,伤痛随着眼泪流走,一曲终了蒸发得全无影踪。

歌词如宿命——他一句一句唱着屏幕上的歌词,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一切都被预先写好了:你的喜乐与哀愁,你的酸和痛,你的迷惘和愧疚,你的愤怒与麻木。一切。那些将慢慢变得有颜色的空心字,就是我们的未来,就是我们未来早就被安排好的命运。他想到这里,决定最后一句不按歌词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即使不按歌词唱,一切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最根本的困境在这里——无论你按不按歌词唱,你终究无法对它视而不见。

她决定保持沉默。她决定在K房里保持沉默。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宣告只做自己的一种姿态。她只是微笑着静静听,偶尔鼓掌,喝几口奶茶和胖大海,配几块鸡米花。她也会付自己的那份帐,于是人们K歌的时候总不会忘记叫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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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 - [A_Void ]


for 上海壹周

他们总约在季风等。先到的可悠然读书,迟到的也少了愧疚。书店成了时间的缓冲地。季风这名字真好,有一次他这么说。可是上海只有台风,她答。季风和台风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决定寻本书来查查答案。

她来季风是为了看看有谁会买她新出的诗集《深度是个玩笑》。她躲在相距不远的另一个书架边,手上拿着一本侦探小说,眼角余光却攀在诗歌架上。许久,都没有人走近。嘿,诗人也读侦探小说?她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大学同学甲。女诗人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诡计。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把自己写的长篇小说换上另一本书的封面和封底,并偷偷放在书架上的。“假面书”——报纸上的标题如是说。新闻引用了那位读者的话:“我在和朋友聊起那本书时才无意发现了它的秘密,因为我们发现彼此读到的分明是两个故事。真是太神奇了!”新闻里还说,那本假面书已经在淘宝上拍出了高价。

这儿以前是个溜冰场。在季风门口,他逢人便这样说。他用一种非常肯定、近乎口号一样的语气,就好像他正在表达一种政治观点般。有人说他大概疯了。但旁边面包铺的老阿姨说,他曾经是那个溜冰场的老板。无论如何,一切过去很久了。老阿姨最后说。

她痛恨书的分类法。每次到季风,她都会进行独特的抗议活动。比如,把一本《幻影书》挪到《魔术大全》旁边,把《爱的历史》归到历史书架上。类别是一种误解,有一次她在MSN上对我说,假如一本书真的可以被精确分类,那么它一定是没有价值的。我觉得她说得不对,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

为什么你喜欢季风?有一天她问我。
我说过我喜欢么?我反问。
那为什么家里的书十有八九都是在那儿买的啊?
我本想说便利,但网上买书分明更加便利……大概是因为,季风总给人一种“坚持着一些什么”的感觉。
你少来村上那套,她说,季风坚持什么了,你说?
一种独特的选书和推介趣味吧,我答,还有,非会员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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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 - [A_Void ]



Fictional Map scanned from "My mind is a wide pink map", art by Hongkong artist

for 上海壹周

隧道如魔术。把外滩遮住,等待,再把布揭开,就成了陆家嘴。此岸和彼岸间,是短短几分钟,好似闭眼复睁开,或睡去再醒来。这睁眼闭眼、睡去醒来的过程充溢着仪式般的庄重感觉,要不然,隧道里怎会是如此极简的布置,且不说广告,水泥墙上连纹饰都没有,只有朴实的照明灯,像行道树一样间隔而列。隧道是一门心思的,好像只有虔诚,才能顺利到达他岸。

摆渡则不同,它缓慢得好像上个世纪。摆渡船扬起的波浪如诗,字字句句在河中铺陈,随汽笛悠长地鸣,显现又消失。而一辆辆车驶上巨大的摆渡船,朝同一个方向排好,仿佛某个下班高峰时的凝固瞬间,又像特洛伊木马腹中蓄势待发的士兵,只待靠岸,好继续奔驰。摆渡是快和慢的节奏交替,是现在与往昔的蒙太奇。

而大桥,是太过工业化的东西。引桥如此曲折艰难,几乎要让人想起同样不易的生活;下桥时又面临太多抉择,稍不留神步入歧路,回头已难。

“我做过一个梦”,她依然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杯摩卡,好像在对它讲话,“梦里我开着一辆车,在隧道里前行,可没有尽头,甚至都没有其他车。”
“后来呢?”我问。
“我试着调头,往回开,开了很久,但还是一样。”
“唔?”
“再后来就醒了。”她抬头,浅浅的笑像一个省略号。
“那大概不是隧道,而是黑洞吧,”我开玩笑说,“要么,是你不小心闯进了一个寓言?寓言里才会有各种各样的隧道,起点和终点相同的,U型又回到此岸的,甚至到达地球另一端或另一个平行世界的……都有可能呢。”

只是梦罢,现实里的隧道绝不是这样的,它总是直截了当,总在此岸和彼岸间尽可能地保持直线,每一公尺的隧道都是钱啊,有曲折而富有诗意、或者沉思并有诸多指涉的钱么?现实里的隧道是冷淡而功能性的,只为了让你到另一边而不问这是否有意义,只为了迅速而不在意风景……

“隧道和吸管应该没有什么两样。”她打断了我的默想,又或者是延续了它。
“假如魔术天天变,即使你依旧没有参透个中奥妙,也终究会厌倦的罢。”我答道,又或者在自言自语。

 


Posted by btr at 21:04 | Read more | Comments (7) | Trackback (0) | Ed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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