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保罗·奥斯特:偶然性及其所创造的



for 上海壹周


读完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之后,我打开Google,在搜索栏里填上了主人公、好莱坞默片导演“海克特·曼”的名字。优秀的小说总是这样:它们创造的想象世界如此栩栩如生,以至于真实和虚构的分野变得暧昧不清,读者会忘记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会试图在现实世界中寻找那个虚构世界。

或许正确的策略应该反过来:从作家们影子般的虚构世界里寻找他们的真实世界,看他们如何将现实生活的种种经历改头换面,现实生活又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的创作。

巴黎和偶然性

保罗·奥斯特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纽华克的一个中产阶级犹太家庭,其父母都是波兰后裔。1970年,奥斯特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他起先找了一份在墨西哥海峡的油轮上当海员的工作,随后又跑去巴黎,在那儿过了四年拮据的生活。

在巴黎,奥斯特住在正对着从圣日耳曼洛塞华大教堂的一间微型女佣房里,房间大小只够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和一个水槽。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张教堂石头天使的脸。卢浮宫在左边,雷阿尔市集在右边,蒙马特则在远端。四年间,奥斯特做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工作——翻译马拉美的诗歌,写电影剧本,写诗,甚至为人代笔写作。奥斯特1988年出版的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诗集《Disappearances: Selected Poems》中的大部分诗歌都是在那儿写的。

在巴黎期间,他结识了S,法国著名作曲家樊尚·丹第的学生。S住在第十三区的比内勒广场,用了整整十五年创作一支从未真正完成的、需要三个管弦乐团和四个合唱团用十二天时间演奏的曲子。奥斯特每周去看S两三次,并与之建立了一种宛如父子般的关系。巧合的是:S和奥斯特的父亲在同一年出生;而奥斯特和S的小儿子在同一年出生。更巧的是,在S家的墙上,奥斯特偶然看见了一张他与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而那个小男孩,正是俄罗斯著名诗人玛琳娜·茨维塔耶娃的儿子。1974年,奥斯特和妻子回到纽约,在河畔大道上的公寓里遇见了一位邻居:俄罗斯老医生格里高利·奥特舒勒,正是他于1925年的隆冬为茨维塔耶娃接生的。

看来偶然性不但是奥斯特小说的主题,它同样贯穿于奥斯特的日常生活中。在他的回忆录《The Invention of Solitude》中,奥斯特对虚构小说中的偶然和现实生活中的偶然作了如是评论:“在小说作品中,人们想当然地以为书页上那些词语背后,有个有意识的头脑。而在所谓的现实世界中,当这些事偶然发生,人们并不作假定。虚构的故事完全由意义组成,而现实的故事除却自身之外缺乏任何含义。”但他又说,“存在同等相反的诱惑,把世界看成仿佛是想象的延伸。”他认为,生活如此琐碎,以至于每次人们在两个片断间看见一种关联时,都会很想在那关联中寻找意义。而要赋予它意义,要使目光超越它存在的简单事实,便就要在现实世界的内部建造一个想象世界。或许这便是奥斯特如此钟爱书写偶然性的缘故。

孤独和家族秘密

1978年11月,奥斯特的父亲去世。此前的整整十五年里,他的父亲独自住在一栋巨大的房子里,完全独自一人。奥斯特说:“他缺乏热情,无论对一件事、一个人还是一种想法,在任何情形下他都无力或不愿显露自己,他成功地使自己与生活保持一段距离,以免深入事物的核心。(……)就最深刻、最无法改变的意义而言,他是个隐形人。(……)他不像一个要占据空间的人,而更像一块无法穿透的人形空间。世界在他身上弹开,被他撞得粉碎,有时依附于他——但从未穿越他。”

而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奥斯特无意间找到了一张早年在基诺沙拍的家庭照片,照片上奥斯特的父亲一岁不到,坐在他母亲的大腿上,另外四个孩子站在她旁边高高的、未修剪的草地上。他们背后有两颗树,树后面有幢木头大房子。但是照片中间曾被撕开,奥斯特的祖父被从中剪掉了。奥斯特的祖父死于1919年,关于他的死因,奥斯特的父亲曾说过三个互不相同的版本:在一个版本里,他死于一次打猎事故。在另一个版本里,他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在第三个版本里,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枪杀。

最后因为一些巧合,奥斯特才在陈年旧报中发现了祖父之死的惊人秘密——他是被祖母枪杀的!1919年1月23日晚,奥斯特的祖母安娜·奥斯特在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市的家中,杀害了奥斯特的祖父哈里·奥斯特。起因是安娜·奥斯特发现祖父与一名名叫“芬尼”的女子有染,而痛感自身的孤独使然。

奥斯特写道:“我从头到尾读过十几遍关于谋杀的文章。它们以一种无意识的幻觉力量在我周围隐约呈现,以与梦境同样的方式扭曲现实。因为宣告谋杀的巨大标题令世界上发生在那天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显得渺小,它们赋予这事件某种自我主义式的重要性,就和发生在我们私人生活中的那些事一样。这几乎就像被某种无法诉说的恐惧所困的孩子的画作:最重要的事情总是最大的事情。透视法消失了,让位于比例——而比例并非由眼睛、而是由心灵的要求决定的。我把这些文章当作历史来读。但也作为我自身躯壳的内墙上发现的洞穴绘图。”

在这巨大的家族秘密背后,是奥斯特的两代父辈以自身的生活描绘的孤独图景——奥斯特将之归纳为“一个人孤独地在一所房子里”这一贝克特式的意象。在《纽约三部曲》中的《闭锁的房间》及小说《神谕之夜》里,这个代表孤独的意象曾数次出现。

1979年1月,在他父亲去世后两个月,奥斯特与作家Lydia Davis的婚姻崩溃了。他搬进了童年时曾经居住的、在中央公园南侧和哥伦布圆环的转角处的瓦里克街的房间。在那儿,他开始经历自身的孤独——创作的孤独。

在《The Invention of Solitude》中,奥斯特这样归纳写作的孤独:“每一本书都是一幅孤独的图景。它是一件有形物,人们可以拿起,放下,打开,合拢,书中的词语代表一个人好几个月——若非好多年——的孤独,所以当人们读着书里的每个词时,人们可以对自己说,他正面对着那孤独的一小部分。一个人独自坐在一间房内,写作。无论这本书写的是孤独还是陪伴,它一定是孤独的产物。”



 


Posted by btr at 02:05 | Trackback (0) | Edit |

Comments


Posted by 天地無用 () at 2008-07-19 00:25:39
后來我又把標題改了一下,顯然你還沒有看到報紙。
哈哈哈

Posted by maotouzi () at 2008-07-18 11:45:18
那本译著终于要孤独地上市了吗?!热烈期待!preview就很抓人。
btr 回复 maotouzi 说:
我交掉啦
但是估计出版社还需要一段时间用来出版吧

^^
(2008-07-18 11:46:34)

Posted by () at 2008-07-18 11:31:44
巧合:我以为我读了篇重复的日志,结果只是不同日志上相同的照片和关于读书的事http://lybmm1967.tianyablog.com/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1521&PostID=14549589&idWriter=0&Key=0
btr 回复 泱 说:
啊哈哈...我只是随手google了一张
想天太热, 就选了张看起来清凉点的
(2008-07-18 11:45:38)

Posted by 涅朵奇卡 () at 2008-07-18 10:40:46
原来是74年的啊。。。
还以为和我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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