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上海壹周
发现竟然就要经过那个咖啡馆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咖啡馆的店堂很暖,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好像两个世界的边境线。从外向内望,有影影绰绰的色团游移,如活动的印象派画作。一对情侣呼着热气推门而出,铃铛清脆地响。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那对情侣身边挤进店堂。门愈来愈窄,有些许咖啡香逃出来。最后,又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她走得很快。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一闪而过。她没有进门,她快速地走过自己的记忆。
总是这样的,记忆会不期然地出现,记忆会像一个变形魔术师般以各种形式出现:许久未用的移动硬盘里一个早被遗忘的文件夹;抽屉角落里的两张电影票票根;泛黄的书页间一句生涩的题词;或者,一个这样的咖啡馆——要不是碰巧经过,她简直就忘记了它的存在;而她曾经以为,她会永远记得。
那时候,咖啡馆门前还是石板路,有三棵参天大树,像门卫一样立在门口。要是以后咖啡馆不在了,这些树总还会在的吧。以后有钱了,我们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咖啡馆。我要写一个有关咖啡馆的故事,只要简简单单地记录,不用想象,不用虚构;生活早就超越了我们的想象力不是么。她记得他们总是坐在左侧靠窗的第二个火车座,喝着微甜的巴拿马卡门庄园咖啡,抑或极浓的热巧克力;她记得他把它称为“我们的座位”;她记得在那些仿佛不会结束的夜晚,他们聊啊聊,好像可以永远如此。
傍晚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她觉得记忆渐渐清晰。记忆像一股暖流,铺在冬天冰冷的路上。
再后来呢。再后来为了铺设人行道,三棵树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再后来地下不动声色地通了地铁,每一班地铁经过的时候,她说她都知道。再后来他们面对面坐着,用各自的手提电脑聊天,有些词没有了温度,有些句子磨破了他们浑然不知。再后来就是那个晚上了。那是极寒冷的一夜。所有的痛也像被冻住一样,起先她只觉得麻木,后来那些痛才弥散开。再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虽然她暗暗想她会记得。
曾经的刻骨铭心终究还是会过去的啊,走在2008年的冬夜,她这样想着。她还没有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掉转了方向,正回头朝咖啡馆走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