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or 上海壹周
“一堵墙跟另一堵墙说什么话了?”他尖叫着问,“这是个谜语!”
“墙角见!”他用最大音量嚷出了谜底。(P112)
在我看来,《为埃斯米而作》中的这段话几乎就是对塞林格整本短篇小说集最好的归纳:有谜语,有谜底;但是,这谜语加谜底构成了一个新的谜。在《九故事》里,塞林格探讨了婚姻生活、少年成长、母子关系、战争、艺术、天才甚至小说创作本身等诸多主题,但他对待主题的态度并不是将它们推到叙事的聚光灯下,他更愿意以真实的、屡屡被打断的、有时又无甚意义甚或离题的对话将主题包裹起来,怀着爱和凄楚,书写一个个具有隐喻色彩的故事。
和他的成名作《麦田里的守望者》一样,《九故事》里的主角大多是青少年,少年视角兼具天真和荒诞,是塞林格式谜题的标准格律。《特迪》是其中最出色的一篇。它以一位早熟天才少年的视角审视了父母对子女的感情——“他们似乎无法按我们的本来面目来爱我们。”(P213)又以哲学讨论的形式阐释了孩子式看待世界的天真方式:倘若要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就必须摆脱逻辑的羁绊,要以冥想看穿事物的名称下的本质。故事有个令人不安的结局:相信轮回的天才少年首先设想了被六岁的妹妹推进没有水的游泳池的可能性;随后,跟踪他的青年人“听见一声长长的、极为刺耳的尖叫声——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发出的。”(P225)开放式的结尾赋予了故事更多的可能性。短篇集中最为著名的、颇具自传色彩的《为埃斯米而作》则要温暖得多。经历战争创伤的军士X从一个英国女孩的信中获得了慰藉,获得了令人“心醉神迷”的睡意。相比略显平淡的、讲述一位母亲逐步取得孩子信任的《下到小船里》,《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要丰富得多。塞林格将两位女孩间微妙的友情起落写得十分通透。
塞林格极少对人物、事物或其因果逻辑进行评断,而只呈现故事本身。如在《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里,他仅仅暗示了文末西摩的自杀和战争有关,因为他似乎在看心理医生,但确切的动机如何,与文中关于香蕉鱼的那个晦涩故事又有什么联系,塞林格根本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这正是塞林格的高明之处,他在将诠释权交给读者的同时获得了反驳任何一种具体诠释的权力,于是少变成了多,世界正因为可以被太多方式诠释(或过度诠释)而愈加显得荒诞不经。
与托马斯·品钦一样,塞林格一直是美国文坛的“著名隐士”。他不但拒绝公开采访,几乎不公开露面,甚至还将大段引用他书信的传记作者Ian Hamilton告上了法庭……其实,塞林格要捍卫的,不啻是关于他自身的另一个谜。所谓文如其人,用来描述塞林格的《九故事》,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九故事》
J.D. 塞林格著
李文俊 何上锋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