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旁观他人痛苦的快乐


for 上海壹周

设想一个单身男人在七夕之夜约不到女生。他晚饭也没吃,独自一人在家,等一个陌生人上门——还是男人,还得付钱⋯⋯好吧,那个男人就是我。别想歪了,我是在⋯⋯等空调维修工上门,以消灭掉我迟迟未写这篇书评的最好藉口。


假如你读完第一段之后会心一笑,那么请把目光移至标题处自我检讨一下。如果说幸灾乐祸是不是人类的邪恶天性尚有待辩论或短信投票决定,那么至少我们可以说:当我们的生活不尽如人意的时候,若有一个遭遇类似的同伴会好过一些。当然,要是这同伴具有指向自我的嬉笑怒骂功能,有天马行空的想象能力,有绘声绘色的纸上编剧才能,那么我们就会比好过一些更好过一些——比如,会捧着这个人写的书在沙发或马桶上神经病一样地破涕为笑,感叹一番智障无国界。


1970 年出生的德国作家汤米·尧德 (Tommy Jaud)的小说处女作《男人都是智障》(Vollidiot)里的主人公西蒙·佩特斯就是这样一个用自己的痛苦造福广大读者的倒霉派开心果。这位在德国电信T点服务站工作、憎恶宜家、美国的古巴政策和无重力的俄罗斯人的三十出头的单身德国男子在荷尔蒙的驱动下,做出了一连串长达249页的蠢事——他加入健身俱乐部之后,才发现那是家同志俱乐部;他带着一条“没有半点男同志味道的”史努比毛巾去健身,却被误以为喜欢“狗狗式”;在酒吧泡了两个辣妹空姐回家,却发现她们是女同志;难得一次被度假村的美女看上,却在约会前过度释放以至于在床上怎样都不举;想尽办法勾搭了星巴克的美少女去看演唱会,却粘上了清洁女工还莫名挨了打;学西班牙语被朋友的女友看中,弄得连友情也失去;把手机套餐卖给一个八岁女孩后擅闯民宅偷回合同,结果丢了工作又赔了钱⋯⋯西蒙·佩特斯向我们展示了“悲剧”一词的最高级该如何定义,或命运弄人的“弄”字是个多么厉害的动词。


然而这悲剧不是“希腊悲剧”语境之下的悲剧,而是八零九零后口中的“杯具”——它是当代城市生活中被夸大、被磨损、带有戏虐和自嘲意味的、具有荒诞色彩的悲剧。身为自由作家和电视节目编剧,汤米·尧德以卓越的幽默感将对于当代城市生活细节的敏感体察以及对于单身男人心理分析般的洞察解构成一个个漫画般的戏剧化场景:他将现实置于可能的情境之中,设想莫须有的对话和情节,以制造无厘头的效果;他用类似于闪进或闪回般的镜头语言折叠、扭曲时间,描绘出生活的诸多条支路;他给身边的人们起形形色色的绰号,直指他们的职业、年龄、性格或其它特性,上帝般以另一视角重新命名、定义了彼此的身份;还有些时候,他只是直接指出事物本身的荒诞性,让人意识到有时并非男人智障,而是生活本身的智障。


《男人都是智障》的语言简单鲜活,兼有爆米花文学及厕所文学的特性,中文译本也灵活流畅,读来轻松愉悦。不过,作者在接近结尾处并没有给出一个好莱坞般的大团圆结局,反而透出了一些德国式的思辨色彩。屡遭挫败的主人公终于质疑起了自身的存在感:“万一我根本就不存在呢?万一我只是在电脑恋爱游戏里闯第二关的虚拟动画人物呢?”他自问。此后,他又站到“西蒙·佩特斯的门铃前,按了两三次,可是没有人应门。”这时他才意识到:“西蒙·佩特斯就是‘我’啊!”“我仿佛灵魂出窍,因为我就站在‘我’旁边,看见我自己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家门,进入屋内。哈啰?这是我吗?我又捏了一下自己,感觉又很痛。所以我是‘我’没错。”(P215)这段虚构的灵魂出窍的场景既是主人公存在感渐失的生动描述,也不啻是全书的一个隐喻——作为叙事者的西蒙·佩特斯其实一直采取了一种自我分析式的旁观角度,一直以这种“旁观他人痛苦的快乐”来自嘲,因此才能如此透彻地写下这本活生生的智障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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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小幺 () at 2010-10-13 16:41:53
这大概是我们每个人内心追求的一个平衡点……

Posted by miaomiao () at 2010-10-13 08:08:58
以“旁观他人痛苦的快乐”来自嘲,可以双重体验痛苦和被变形的旁观的快乐,一如咖啡里加盐(突然想到的,很想立刻去验证这种味道,哈哈)

Posted by AlysaMia () at 2010-10-13 01:16:35
是的。

我也想建立一种假想,让自己对所谓隐喻中的他人的痛苦无视。 晚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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