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黑泽先生说了不算的事



for 壹周悦读 No.3


如果《蛤蟆的油》好比黑泽明官方发布的纪录片,那么野上照代的这本《等云到》就好像正片DVD之后的花絮,充满细节和人情味。作者从旁观者的微小角度重新审视电影大师的宏大人生,读来别有一番趣味。

1927年生于东京的野上照代是为了照顾伊丹万作的遗孤伊丹十三才移居京都,由担任见习场记起开始她的电影人生的。所以,虽然本书副标题为“与黑泽明导演在一起”,但全书却是从第一个师父伊丹万作讲起。野上照代有一种将趣闻轶事的短章写得意味深长的能力。她写伊丹万作家半夜失窃,伊丹先生竟让小偷吃了早饭再走,而临走前小偷道谢,说“有机会再来打扰”,而伊丹先生回敬道“不必了”。寥寥数行间,伊丹先生的宽容和幽默感便从字里行间渗出。而野上照代的评论只有一句,“这段故事简直就像伊丹先生电影里的一个片段。”(P20)读者仿佛看了一部剪辑精巧的短片。

当然,《等云到》的大部分章节,是关于黑泽明的。从《罗生门》起,野上照代开始为黑泽明工作,两人合作近半个世纪。在《蛤蟆的油》的前言中,黑泽明写道:“野上照代,是我的左膀右臂……她是自始至终不辞辛劳给予我关怀的人。”(P272)而野上照代则认为:“即使我认为我非常了解黑泽先生,我所知道的也许只不过是巨象之尾的一端而已。但哪怕只是巨象之尾的一端,我认为也值得记录下来。”(P270)于是《等云到》无意于系统讲述黑泽明的电影历程或着力于对黑泽明电影进行一番分析或评价,而是将读者们带入了历史的现场,以一段段珍贵史料,拼贴式地构建了一幅电影大师的印象照——他禁止工作人员以“老师”相称;他爱用镜子;他在片场失火时发疯般地抢救胶片;他在前苏联拍摄《德尔苏•乌扎拉》的时候,嫌上厕所麻烦,竟然从窗口往外尿;拍摄《影子武士》时,他因媒体的不公报道大发雷霆,写联名信要求道歉,不然停拍电影,次日却自我反省“那样生气好像太幼稚了”……照黑泽明喜欢的说法,“总之,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事之间,野上照代将笔墨集中于那些“黑泽先生说了不算的事”上。“关于电影,有三件事黑泽先生说了不算。天气、动物和音乐。对这三样,除了等待或放弃,没有别的办法。当然,黑泽先生是不会放弃的。他选择等待。”(P173)为了等“那片云从山那边飘过来”,黑泽明愿意等上半天,对他而言“等云到”根本不是一种奢求,因为“所谓电影就是这么回事”。(P3)对于动物也是如此。无论是拍蚂蚁还是拍乌鸦,黑泽明都有足够的耐心,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干劲。野上照代用了数页笔墨详述了电影《梦》里那四十秒的乌鸦场景是如何用好几个月的准备才拍成的,而“这样的瞬间真是电影的乐趣所在。”(P163)正是在这些“黑泽先生说了不算的事”上,我们听见了巨人的足音。它们诚然是一些细节,但却有超越其上的东西。

在《等云到》的后半部分,野上照代的笔触愈加伤感。“这封信竟成绝笔。”“哪想这句话竟成了他的遗言。”……之类的句子屡屡出现。她回忆黑泽明去世前的最后时光,尤其教人唏嘘不已。在三年的卧病生活中,他总是说“不工作的时候最难熬”,他还悟出了一些抽象的道理:“最近,我感觉在镜头与镜头的接点上似乎隐藏着电影的秘密。”然而一切终于变得来不及,野上照代写道,“遗憾的是,我没能向他讨教更多。”(P248)

或许,她写三船敏郎生命最后时光的句子——“三船先生当时一定有很多话想要说吧。一定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悲伤。”(P218) ——也适用于野上照代自己。当曾经患难与共的电影人一个个离开之时,一个时代仿佛也就此终结。毕竟,“如今用CG可以制作任何图像。这些辛酸的故事也许只有在‘等云到’的时候才会被当做笑话来讲吧。”(P108)


《等云到——与黑泽明导演在一起》
野上照代 著
吴菲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0年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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