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所有的现实都是现实




for 外滩画报

“每个人尽可以看自己的表,只是这拴在右腕上的时间或者收音机里的报时似乎测量的是另一种东西,时间不属于这些愚蠢地打算在星期天下午从南方高速公路赶回巴黎的人。”(P3)阿根廷小说家胡利奥·科塔萨尔的短篇小说《南方高速》开头描绘的,是当代都市司空见惯的日常经验——堵车。“双马力里的两位修女希望能在八点以前到达米利—拉—佛雷,(……)标致203上的夫妇最关心的是不要错过九点半的电视游艺节目。”(P5)在这条通往巴黎的南方高速公路上,人们原本有着各自的时间。他们驾驶着各自不同品牌的车辆,本来只是在碰巧出现在一处的陌生路人。然而,一场堵车抹杀了他们各自的“私人时间”:“分分秒秒仿佛纠结在一起,在记忆中难以分别。”(P11)

同时纠结在一起的,或许还有这些同样被困在南方高速上的人们。这些原本疏离的陌生人之间,渐渐有了交流。高速公路的堵塞,戏剧性地疏通了人际关系之路。人们彼此交谈,交换各自拥有的食物和水;人们开始结成一个个小团体,拥有了各自的领袖——就这样,高速公路在科塔萨尔笔下,渐渐嬗变为一个封闭的小世界。

科塔萨尔曾表示相当欣赏乌拉圭短篇小说家基罗加关于“尽善尽美的短篇小说之十诫”中的这一条:“叙述故事时,仿佛仅仅对你的人物的小小的环境感兴趣。”他将这短篇小说应该具有的封闭形式,称为“球体形状”,认为当球体的张力达到顶端时,短篇小说就获得了活力。以《南方高速》为例,这条意外堵塞的高速公路便是这球体所在,而当小说结尾,以对应着意外堵塞的公路恢复正常——只是这“恢复”倏然透出伤感的、聚散有时的意味:“没有人真正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匆忙,为什么要在夜间公路上置身于陌生的车辆之中,彼此间一无所知,所有人都直直地目视前方,惟有前方。”(P32)《南方高速》的精彩之处在于:一方面,它并非从天而降的幻想,而是基于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它所书写的又明明不是日常生活本身,而是现实的一个“出神版本”——而这其实也是《万火归一》整本书所共有的优点。

《正午的岛屿》最恰当不过地书写了“科塔萨尔式”的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差别。“罗马——德黑兰”航班的乘务员玛利尼在通过机尾小窗俯视时,偶然发现了一座形状酷似海龟的小岛。他为此着迷,渐渐成为了一个牵挂。“一周三次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跟一周三次梦见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是一样的虚幻。”(P117)而小说末尾,他凑齐旅行费用,来到他曾无数次自高空俯视过的小岛时,却成了仰望天空飞机的看客。在这“空中/地面”、“看/被看”的视角转换中,那架飞机极具隐喻色彩地坠入海中,就好像在这场坠落里,现实和幻想既交合一处,又以那具“睁着眼睛的尸体”潜在却激烈地冲突着。

《克拉小姐》或许是这本短篇小说集中最具技巧性的一篇。《正午的岛屿》里的视角转换在《克拉小姐》中同样存在,只是写得更不露声色,更天衣无缝。故事其实颇为简单:即将年满十五岁的男孩在医院接受阑尾手术,对照顾他的护士克拉小姐萌生了微妙的感情——一如男孩介于成人与未成人之间,他对护士小姐的感情也在母性的亲情与对女性的欲望之间。《克拉小姐》之好,在于科塔萨尔将如此微妙的心理纳入了其第一人称的“叙事接力”之中——即,虽然整篇小说皆以“我”的第一人称写就,但这“我”却一次次地更换了主人,成为母亲、护士、护士的男友、医生,甚至同时成为数人。于是小说可以便利地在各位人物的心理独白间切换,同时又没有作者干预的痕迹,就好象这些人物确有其所思所想,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最耐人寻味的,是人称的转换甚至不总在段落与段落间完成,而在句子与句子间自然转换——这予人一种“所有人物的视角都在同一叙事平面”的感觉。

那么虚构是不是一种现实呢?《病人的健康》以众人对母亲的“善意谎言”为切入点,用甚为反讽的笔触,探讨了虚构(或“谎言”)在不同层面、不同阶段对人们的微妙影响。我们或许可以将众多家人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在隐喻的层面视为创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在《病人的健康》里,这两者的关系其实经历了三个不同阶段。一开始,众人向母亲隐瞒爱子去世的消息。如同读者在阅读虚构作品时,不知道或忘记了“作品是虚构的”这一不言自明的假设前提。后来,母亲似看出了端倪,但她选择沉默不语。如同读者假装不知“作品是虚构的”。最后,说谎太久的众多家人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在虚构。罗莎在接到假信后,“不假思索地读了起来,突然她抬起头,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在读信的同时正在考虑该怎样告诉阿莱杭德罗母亲去世的消息。”(P57)如同一个入戏太深(或功力深厚的)作者,他已然忘却了现实,而活在了小说里。

《给约翰·豪威尔的指令》与《病人的健康》异曲同工,它以一场戏剧表演中观众与演员的身份错置,来探讨不同现实间的暧昧关系。“事后想起来——在街上,在火车上,穿越田野——这一切都会显得荒谬,可一场戏剧恰恰是与荒谬的一次合谋,使它奢侈的活力操演。”(P129)观众瑞斯被迫上台饰演剧中人豪威尔,显然这“一切都是象征”(P141);然而舞台上下的界限渐渐变得模糊,瑞斯(假豪威尔)与真豪威尔不得不同样落荒而逃。

描写切·格瓦拉与卡斯特罗在山上会合的小说《会合》是选集中风格较为特别的一篇。科塔萨尔用小说家的语言,讲述了一段革命史。其中尤以以音乐作喻最为精彩。切将卡斯特罗比作莫扎特,将他的革命事业比作“在泥沼、散弹和窒息之上编写这支我们原以为不可能的歌。”惨烈的革命由此被赋予诗性,同一现实在历史与小说的不同叙述下感觉迥然不同,却皆为现实之一种。

《万火归一》和《另一片天空》手法类似:它们均通过并置两个处于不同地域或不同时间的故事,来揭示两者潜在的关联。倘若前几篇小说是“同中见异”的话,这两篇则是异中求同。以《万火归一》为例,总督对妻子的可能情人、一位古代角斗士下了毒手,而在巴黎公寓里,一对现代情侣间有着类似的嫉妒。两段故事皆以火灾告终,一如小说标题的直译——一切的火都是火。而在《另一片天空》中,二战时的阿根廷与普法战争前的巴黎通过两条拱廊联系在了一起,文中人物更有洛特雷阿蒙的影子。真实和虚幻、小说里与小说外于是彼此呼应着。如同一切的火都是火,所有的现实——即使它来自幻想、来自虚构、来自小说,它们都是现实之一种,甚至有时,它们比现实更现实。


《万火归一》
[阿根廷] 胡利奥·科塔萨尔
范晔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9年6月第一版
2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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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不如如来 (http://noblue.blogbus.com/) at 2009-11-26 18:48:57
很吃惊的发现《南方高速》和写童话的郑渊洁的一个《飞马牌汽车》几乎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小汽车 一个是一窝人挤在公共汽车。。。

Posted by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at 2009-11-19 15: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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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_^

Posted by yawningcat () at 2009-11-14 20:03:46
放大也会出的,收在短篇小说集《秘密武器》里
 回复 yawningcat 说:

ah 灵额!

(2009-11-14 20:42:13)

Posted by 南瓜 (http://mingandjuan.blogbus.com) at 2009-11-13 23:56:33
很喜欢拉美文学。这本短篇小说暑假时候读的,非常喜欢!

Posted by JUN () at 2009-11-13 13:51:40
正好有这本书,喜欢正午的岛屿。

Posted by AngelaWood () at 2009-11-13 11:11:30
泪奔,当年拉美叙事文学课上的必考点

Posted by M () at 2009-11-13 03:26:05
啊,放大有出过吗?
 回复 M 说:

电影出过的~
(2009-11-14 20:3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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