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短的是美好的

限制有时反而能激发创作者的灵感。如法国作家雷蒙·格诺创立的文学团体“潜在文学工厂”(OULIPO),便致力于以限制来激发创造性。那是一种基于减法的加法,他们的写作遵循形形色色施加限制的语法(Lipogramme)。最有名的例子:乔治·佩雷克的《消失》全文没有一处使用法语里最常用的元音字母“e”。

黎紫书的《简写》向我们证明了篇幅的限制具有同样效果:短的,也可以是美好的。收录书中的54个微型小说均不过千字,读完一篇只需乘座一站地下铁的时间;然而这又是一本无法一口气读完的小书,因为这些微型小说具有一种与其篇幅不相称的重量:其中一些浓缩了几十年厚重的时光;另一些直涉生、死、命运等重大主题;还有一些则在虚构的魔法里、在荒诞的虚拟情境中,关照那些若不离开一段距离、便无法厘清的当下现实。

“几乎看不出来岁月是怎样过去的”

黎紫书的微型小说里,浸淫着时光流逝和岁月变迁。经常地,几十年在字里行间悄然而逝,令人惊觉物是人非,教人意识到时间和岁月的惊悚——人们改变了,遗忘了,失踪了……抑或,死去了。

如《归路》里的老人煞有其事地跑去派出所汇报那些“失踪”物事:“我以前种下的一棵树”、“猪肉的香味”、“我家的粮本儿”、“街头的老店”、“去年的团圆饭”、“城墙、城墙 ”、“公园,城东的小公园!”……最后,却连他自己也一并消失——荒诞、反讽,却暗藏着对时光的缅怀。在《错乱》里,不知自己是否曾立下盟约的老镖师在赴约路上即被快刀砍下头颅,遗忘的代价如斯沉重。

更多时候,时间的流逝把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道别》中的大头在很多年后“不再是大头,而是一名科员,从此腾达”,而故事的主角却“当个小摄记,娶妻生子,再辞职开了家照相馆。”《道别》之妙,在于作者并不囿于展现两人不同的生活轨迹,而是通过地震时一个跨越空间的电话把两条人生规迹重新相连——多年前的交点由此嬗变为多年后的一条虚线。在《街景》里,作者用姚小莉的改变来映射自己的改变,原来时光魔力无人能幸免。《老毕的进行曲》则以命运在二代人之间的轮回,来表现时光。《待领》则通过一幅留住时光的绘画,令两种时间同时存在。

有时,“几乎看不出来岁月是怎样过去的”,如同《愈》中看似没有改变的“他”。然而,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他们的桂花树早就变成了电线杆,貌似不变的“他”也早已换了对手戏的女主角。所谓“愈”,便是不再企图令时光停留,接受无力阻止的改变。

在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景色里,这些微型小说拓展了故事的边界,令人想到安迪·沃霍尔的时间胶囊:也许时间本身,才是最有价值、最具震撼力的。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搞不懂,那些选择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命运与偶然……对于这些沉重的主题,微型小说能否承载?对此,《简写》无疑是绝好的示范:微型小说可以轻搏重,在篇幅的轻和主题的重之巨大反差间带来更大的阅读冲击。

人(及至一切生物)皆向死而生。黎紫书写死亡,是架起一面镜子,以生命的终极视角映射死之对岸那些人性的幽暗面。据粗略计算,《简写》里共有约十七处死亡案例(约占所有篇目的三分之一)——从《耗》里癌症末期才从情人处回到发妻身边的负心男人之死,到因为还不起医药费便沦为《杀人者》的老实人老郝的自杀;从把《幸福时光》锁在抽屉里的父亲之死,到《大师的杰作》里摄影师拍下的老人尸体;甚至《童年的最后一天》里那条名叫“炭头”的狗之死——死亡好像一个又一个问号,催促读者藉死之沉重来思索死亡背后的议题:背叛、因果、时光、艺术之真实、童年……

在这些死亡带出的议题里,无常的命运无疑最为吊诡——也因此,成为了微型小说的最佳题材。《无从》里的主人公不明白也懒得明白“那些选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于命运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最终却因此错过了那辆赴死的出租车;然而那个遭遇不幸的出租车司机与他的选择几无二致,命运却迥然不同。短短几百字里,叙事随命运之吊诡两度转折,怎不教人感慨万千。

“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做得更像我”

除了上述或沉重或唏嘘的主题,《简写》里也有一些卡夫卡式的荒诞篇章,它们主要出现在“辑三”中。在这些微型小说里,作者从当下的现实生活中抽离,遁入另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虚构世界——那儿有复制人、天使、陪聊软件女郎、人形虫、失忆者、色盲——在这些具有寓言色彩的故事里,作者以一种近似局外人的视角来观照现实生活,以一种顾左右而言它的技巧直指当下生活的要害之处。

这些篇目所涉及的主题可谓相当与时俱进,作者把对于当下生活的敏锐感知化作一个个尖锐问题,试图以提问来厘清这个混沌的时代:身份到底为何物?“我”何以成为我?当复制人出现时,这些貌似不言自明的问题突然变得暧昧起来。杀人是否总是不道德的?《我是曾三好》里的“我”觉得复制人“比我做得更像我”时,杀死它是否能为人所接受?假如眼泪是天使的破绽,那么人性该灰暗到何种程度?(《眼泪》)假如网络聊天的对象只是一个软件,那么假装(或碰巧)不知者是否更幸福?(《消失的赵露》)当抄袭他人博客渐渐变作一次角色扮演游戏,那么书写是否变成了对于他人命运的安排?(《命运》)在这一系列故事中,提问远比回答重要,就好像作者从混沌的后现代社会理出了一些线头,这些微型小说可视作对于现世的某种素描般的型塑,故事将在读者的思索中延续。

与作者的上一本微型小说集《无巧不成书》相比,《简写》更着力于拓展微型小说的深度,由此展现微型小说更多的可能性以及更丰富的面向。作者无意游戏性和炫技式的书写,而是以简约的笔法展示故事内在的曲折,将微型小说的种种技巧无缝整合进叙事之中——于是峰回路转的、欧·亨利式的结尾并非仅仅追求侦探小说式的水落石出,而每每为整个故事平添一个维度;《春日》与《同一个春日》间的互文,相较于元叙事和娱乐性浓重的《我所知道的阿里》、《阿里所知道的我》和《阿里和我所不知道的》,更显得朴实而意味深长,就好像人工的痕迹被生活之中自然而然发生的一切所取代,或许这正是《简写》里的故事所共有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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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喜欢黎紫书的同学们请注意,黎紫书豆瓣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zishuli/)将于本周日起发售限量作者亲笔签名版的《简写》,由马来西亚有人出版社出版。售价为每本人民币39元。请有意购买的同学及时加入黎紫书豆瓣小组,详细购买办法将于11月1日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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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nov () at 2009-10-28 20:31:57
也是壹周里最喜欢的专栏作家之一,btr啊,你的书呢~~~~快点嘎亚~~

Posted by 亦生。 (http://lv1006.blogbus.com/) at 2009-10-28 12:18:22
在书店看过她的作品。曾记得自己初中时代多半看的都是微型小说。后来就开始看韩寒了,然后是杜拉斯的。到大学就开始看保罗和博尔赫斯的,还有奥威尔。看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显得无知。始终活在很虚幻的状态里。

看到此文里某些片段,说到死亡的时候,我想起《病魔》和《午后四点》。很奇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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