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约翰·欧文:直到我找到你



for 上海壹周

“这个年轻的加拿大人,不过十五岁,已犹豫了太久。在冰封的一刻,他的脚在河床之上的水域里漂浮的木头上停止了移动;在有人能抓住他伸出的手之前,他已经完全滑入水下。有个伐木工人试图抓住年轻人的长发——老人的手指在冰冻的水里四处摸索,水很浓,几乎像汤,水里有脱落的树皮厚片。随后,两根木头在那位企图拯救者的手臂上重重相撞,打碎了他的手腕。移动的木头形成的地毯完全盖住了年轻的加拿大人,他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甚至没有一只手或靴子从褐色的水里冒出来。”

对于约翰·欧文的书迷而言,这个夏天一定太过漫长。在10月27日他的第十二本小说《昨夜在小河弯弯》(Last Night in Twisted River)由兰登书屋出版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把以上这段事先透露的小说开头看上一遍又一遍,猜测这本厚达624页、横跨半个多世纪的巨作究竟是何等样貌。这会是又一本为他赢得奥斯卡最佳剧本奖的《苹果酒屋的规则》么?会不会超越他1979年入围国家图书奖的《盖普眼中的世界》?或者,又一本被收录于“现代文库”的畅销书?

目前所知的,仅有兰登书屋官方网站上透露的一鳞半爪:故事开始于1954年,新罕布什尔州北部一个伐木厂的野外厨房里,一位焦虑的12岁男孩误将当地警员的女友当作了熊杀死。于是12岁男孩及其父亲踏上了逃亡之路,被迫从故乡库斯郡逃往波士顿、佛蒙特州、再到多伦多——执拗的警员始终追逐着他们,只有一位持坚定自由论的伐木工与他们为伍,成了他们的保护者。

兰登书屋网站上的评论称:“令《昨夜在小河弯弯》与众不同的是作者的叙事声音——这是一位成功的说书人无法模仿的叙事声音。”

“除非我知道等着我的结尾是什么”

约翰·欧文的书迷更关心的,或许是小说的结尾——因为约翰·欧文总是先写好小说的结尾,才动笔写开头的。而且,他不仅要在脑海里构建好整个故事,知道谁爱上了谁,谁又抛弃了谁,知道谁将在什么时候遇见谁,谁和谁又将在哪儿重逢;而且要字斟句酌地写下结尾的那句句子。

在获得国家图书奖后的一次采访中,约翰·欧文道出了个中缘由:“我需要知道这些词传达的气氛。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吗?有没有一些激励人心的东西?它情真意切么?还是悲伤的?丰盛的?描述故事结尾的语言又是什么?直到我弄明白小说里所有重要的联系之后,我才会愿意去写第一句句子。就好像故事已然发生,而我的责任是用正确的顺序讲给你们听。我是否应该按时间顺序写下开头?有时候是。或者,这是否是那种最好先跳到中间、再回头、再往前的故事?除非我知道等着我的结尾是什么,否则我无法做这些决定。”

这种以终为始的写作方法贯穿着约翰·欧文的每一本小说。也因此,无论他的小说一开始读来看似如何充满幻想不着边际、或充满旁支错节及看起来离题的故事中的故事,可当你渐渐向接近结尾时,一切都会渐次明晰起来,故事与故事间的联系会豁然开朗。而这一切,正是约翰·欧文动笔前早就安排好的。他动笔时与其说是在创作一个故事,不如说是在回忆一个已然成形的故事——他的精力因此可以放在字词句的斟酌之上,放在叙述与结构之上。

在《盖普眼中的世界》里,约翰·欧文首先写下的是“在盖普眼中的世界里,我们都患了末期绝症。”而新作《昨夜在小河弯弯》接近结尾处是这样的:“我们不总能选择彼此如何相识。有时候,人们干净利索地落入我们的生活——如同从天上而来,或仿佛有一班从天堂到地球的直达班机——我们以同样突然的方式失去他们,失去那些我们一度以为会永远是我们生命一部分的人们。”甚至连短篇小说也不例外,写《别人的梦》时约翰·欧文最先写下也是结尾:“有很多会在无意中导致痛苦的才能,世界将它们随意施舍给我们。至于我们能否利用这些我们从未要求过的才能,不是世界关注的问题。”

“缺乏才能不一定是一切的终结”

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位写下无数小说佳作的大作家小时候曾是一名“诵读困难症”(dyslexia)患者,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他的一名孩子被诊断出患有轻度诵读困难症之后,约翰·欧文才意识到:自己童年时代的那些症状正是诵读困难症的病症。那些同龄小孩做45分钟的功课,他要做一个半小时。

阅读亦如此。约翰·欧文读得很慢。但恰恰因为他读得很慢,他仔细地研究每一个进入他目光的词句,由此发现了文学之美。十四、五岁时,他开始大量阅读狄更斯,大量的细节和复杂的故事令他对十九世纪的小说深深着迷,由此踏上了写作之路。进入预科学校后,他开始记日记。六十年代末,他进入爱荷华大学作家班,师从著名作家库特·冯内古特,两人从此私交甚笃。

成为作家之后,约翰·欧文发现自己写得也很慢。但他说:“你没有任何必要很快地写小说。作为一个作家,没有理由不意识到经常修改的重要性。我的生命中超过一半、或许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用来重写的。我不会说我有那种特别的才能。我意识到我有非凡的毅力。我可以一次次重写句子。以及重新塑造某样事物——重构一个故事,重构小说的结构——此中的手艺我乐此不疲。而这或许就来自于以前做家庭作业时的情形,重做、重做、再重做。”

才能的缺陷激发出约翰·欧文非凡的毅力,并不仅限于写作。摔跤之于约翰·欧文,就好像跑步之于村上春树,运动与写作间的关系从未如此暧昧。“我对于摔跤圈比文学圈更有归属感。为什么?因为摔跤比写作要求更多的投入,因为摔跤是我最艰难也最值得的目标,因为摔跤运动员和教练是我见过的最有纪律性最有奉献精神的人。”

约翰·欧文的摔跤教练泰德对他有一种“尼采式”的影响,他明白约翰·欧文身体的局限,但更以一种坚决的哲学姿态告诫约翰·欧文该如何生活,该如何弥补自己的缺陷。一如约翰·欧文后来在描述摔跤的自传性散文《我想象中的女朋友》末尾写的那样:“缺乏才能不一定是一切的终结。”——作为摔跤运动员,约翰·欧文一直比赛到34岁;作为教练,他40多岁还活跃在运动场上。1992年,他入选“国家摔跤名人堂”。

“我一直在创造缺席的父亲”

如果说摔跤磨练出约翰·欧文超常的毅力,那么生父的缺席一直刺激着约翰·欧文的想象力。约翰·欧文在一次采访中坦言:“我认为这很可能是我的童年生活中最核心的部分,而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如同朋友或评论家们谈论我的小说时常说的那样,在一部又一部小说里,我一直在创造那一位不见了的家长,那个缺席的父亲。”从《盖普眼中的世界》、《新罕布什尔旅馆》、《苹果酒屋的规则》、《为欧文·米尼祈祷》到《寡居的一年》和近作《直到我找到你》,每一部小说里都有一个缺席的父亲。

约翰·欧文1942年出生时名为约翰·华莱士·小布伦特。1944年,父母离婚后母亲改嫁,约翰·欧文才改随继父姓。约翰·欧文与继父关系很亲,但却一直不知道生父是谁。直到39岁约翰·欧文与第一任妻子离婚后,母亲把一叠生父的旧信放在餐桌上。这些信是约翰·欧文的生父1943年从印度的空军基地和一间中国医院里寄出的。他是一个飞行员,负责“喜玛拉雅航线”,他和他的组员在日据缅甸附近遭袭,他幸运地活了下来,并逃到了中国。信写得很有耐心。他煞费苦心地解释为何他不愿继续与母亲保持婚姻关系,却期待能与儿子保持联系等等。约翰·欧文的母亲从未同意他接近儿子。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2002年12月。一位39岁的名叫克里斯·布伦特的男人找到了约翰·欧文并告诉他“有可能我或许是你的兄弟。”就这样,约翰·欧文一下子多了两个兄弟一个姐妹——他都没见过。他亦由此得知生父于1997年已经去世。而最令人惊诧的巧合是:与约翰·欧文的小说里想象中的父亲一样,他的生父晚年同样在一家精神病诊所中渡过。

或许,约翰·欧文的生父故事就是一个现实版的《直到我找到你》。文学和现实生活如此接近,一如约翰·欧文所说,那些认为他的小说人物及其命运非同寻常、指责他的写作沉迷于“古怪”的人,其实是没有足够仔细地观察日常生活。不是约翰·欧文的小说离奇,而是离奇的生活无所不在。


[btr注] 在报纸版第三部分,“直到1939年约翰·欧文与第一任妻子离婚后”应为“直到39岁约翰·欧文与第一任妻子离婚后”——是我当时昏头昏脑写错的,特此更正。


Posted by at 00:49 | Trackback (0) | Edit |

Comments


Posted by yalutsangpo () at 2009-07-08 18:09:35
这些结尾的句子长得都很象开头


Add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