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6/11/14] 梦、谋杀或叙事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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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其门徒卡尔·荣格的陪同下,对美国进行了仅有的一次访问。在随后那些年里,弗洛伊德每每提及美国人,总忿忿然称其为“野蛮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弗洛伊德的这种反应又该如何解释?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贾德·鲁本菲尔德的答案是——一本31万6千字、近3厘米厚的历史惊悚小说处女作《谋杀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Murder)。 这是一本教人一旦拿起便再难放下的小说,其丝丝入扣、跌荡起伏的情节诚然是主要诱引,鲁本菲尔德忠实呈现的20世纪初纽约图景也相当引人入胜;但最主要的是:作者巧妙地将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对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的全新诠释等元素巧妙地编织进这纷繁复杂的故事情节里,既显示了卓越的叙事技巧,又令这本历史惊悚小说呈现出独特的知识分子趣味。

故事开始于1909年8月29日那个闷热的星期天傍晚。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我”——扬格大夫正在霍伯肯码头等待三位心理分析专家到来;而在林阴大道边的巴尔摩罗大厦,一个身材曼妙的少女几乎一丝不挂,“她的手腕被绑在头顶,而喉咙缠着另外一根带子,白色的丝质领带,一只强健的手将之勒紧,越来越紧,令她窒息。” 《谋杀的解析》在扬格大夫的第一人称叙述与全知视角的第三人称叙事间切换,主线和副线的叙事分别演进,并渐渐交织在一起。

全书的核心迷团自然是少女的虐杀故事。就在巴尔摩罗命案发生的次日,莱克星顿大道末端、曼哈顿唯一的私人花园格拉默西花园里,17岁少女诺拉的尖叫声吓坏了所有人。人们发现她以同样的方式被粗绳绑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全身赤裸,还有被鞭打的痕迹。扬格大夫以弗洛伊德的性病原说和俄狄浦斯理论对诺拉进行心理分析,并渐渐因为移情作用爱上了诺拉。而另一方面,警官利托莫尔和验尸官胡格尔陷入了迷宫般的破案过程,真假虚实层层叠叠,读者的心理预设被一次次颠覆……作为副线情节的,是弗洛伊德、荣格和费伦齐的纽约之行。小说通过弗洛伊德和荣格按真实书信改编的数次对话,着力描写了两者在理论上的分歧;而某不知名的黑暗势力企图阻挠弗洛伊德的演讲,增添了小说的紧张气氛。

《谋杀的解析》最独特而耐人寻味的一点在于:它的副线情节与主线情节的联系看起来非常薄弱,即:副线情节并未实际推动主线情节的发展。小说中,弗洛伊德对扬格大夫的心理分析提出过一些建议,但这几乎是顺带而微不足道的。那么,作者之所以要添加这条弗洛伊德的副线,难道仅仅是为了增添某种“弗洛伊德风味”么?一如达芬奇之于丹·布朗?我的看法的:并非如此。《谋杀的解析》里,副线情节的若即若离恰恰是鲁本菲尔德的高明之处——因为他逼迫读者因此转向思考心理分析与破除虐杀迷案之间的内在联系。通过心理分析释放一段被压抑的记忆,与通过分析各类被故意隐藏的线索来释放一个被压制的真相,两者之间不是相当相似么?鲁本菲尔德还通过了书名来暗示这点:为什么要用类似犯罪心理学教科书般的“谋杀的解析”为书名呢?答案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作者以“谋杀”替代“梦”,也正暗示着心理分析与破案过程的这种共通关系。

有趣的是,我们不妨还可以将这种共通关系推至叙事的层面。根据叙事学理论,所有的叙事都影响着对它们再现的事件的阐释。而当叙事里的信息被压制或延宕时,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所建构的故事便会产生“断点”,与知悉所有信息的作者心中那故事(一般称之为“情节”)有所差异。而作为一本惊悚小说,《谋杀的解析》里的所有信息也并非从一开始便全部释放的,且不说全知视角的第三人称,甚至作为人物叙述者的扬格大夫都有“保留的信息”,而这些被压制的信息,无疑就是形成小说悬念的主要因素。假如把一本迷团尚未揭开的惊悚小说看作“读者的病”,那么罪魁祸首就是这些被压制或延宕的信息——这便是叙事过程与心理分析及破案过程在另一层面上的共通之处。

对20世纪初纽约世相栩栩如生的描写使《谋杀的解析》同时成为了一本优秀的历史小说。从建筑物、城市街道到上流社会的派对细节,从私人花园、大桥沉箱到出租车车身的油漆颜色,鲁本菲尔德对当时的历史细节无疑作了巨细靡遗的研究,这使《谋杀的解析》完全可以当作一本世纪初纽约旅游手册来读。有趣的是,《谋杀的解析》还在书末尾增添了一章“作者说明”,鲁本菲尔德细致地将何为真、何为假、哪些史实又在细节或时间上略有出入和盘托出,其学者脾气可见一斑。至于人物,所有的历史人物自然是以本名出现,而虚构人物的名字则相当有趣:作为人物叙述者的扬格大夫其实叫Younger,分明是说他比弗洛伊德更为年轻;职位低但作用大的警探利托莫尔其实叫Littlemore,可爱的文字游戏;至于少女诺拉Nora,熟悉弗洛伊德的读者不难看出,她其实就是弗洛伊德的著名案例《少女杜拉的故事》里的Dura,鲁本菲尔德仅修改了首字母,自然也是暗示两者的联系。可惜的是这些游戏式的名字一旦翻译成中文,便全然丢失了。

当然,欧美评论界也对《谋杀的解析》中的一些细节提出了批评。ADA CALHOUN在《纽约时报》一篇名为《曼哈顿移情》的评论文章中称:这是一本“让人很难放下的小说,其难以破解、富有悬疑的剧本式故事令它成为一本翻页器般的小说(page turner)”,但她认为反复出现的关于哈姆雷特的那段新诠释似乎并无必要,“人们几乎要开始怀疑鲁本菲尔德是否想把他那陈腐的论文循环使用。”对于出版社用80万美金买下版权之事,文章也幽了一默:“化了80万美金买下此书后,出版商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营销活动,英俊的作者被捧为下一个丹·布朗。老实说,最安全的赌注是:其难以避免的电影改编版将被提名为奥斯卡最佳服装奖,没有什么能胜过一件血迹斑斑的胸衣。”

《谋杀的解析》
上海译文出版社
作者: 鲁本菲尔德
译者: 李继宏
2006年9月



Posted by btr at 02:35 | Trackback (0) | Ed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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