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保罗·奥斯特:奥吉·雷恩的圣诞故事(Part I)



[btr注] 《奥吉·雷恩的圣诞故事》(Auggie Wren's Christmas Story)是1990年圣诞节时保罗·奥斯特为《纽约时报》所写的一个短篇,后被华裔导演王颖改编成电影《烟》(Smoke)。出于好玩和心血来潮,我将分几天译出全文,也顺祝各位网友节日快乐!



我从奥吉·雷恩那儿听来这个故事。因为在故事里奥吉不太走运,至少不像他想的那么好,所以他要求我不要用他的真名。除此之外,关于丢失的钱包、盲眼女人和圣诞大餐那些事都按照他的讲述。

我和奥吉相识至今已有近11年。他在布鲁克林中心考特大街的一家雪茄店柜台工作,因为那是唯一一家售卖我喜欢抽的“小荷兰人”雪茄的商店,我去得相当频繁。有一大段时间,我对奥吉·雷恩并未多加关注。他是个怪怪的小个子男人,穿着蓝色带帽运动衫,卖雪茄和杂志给我,个性顽皮,常妙语连珠地说些关于天气的玩笑话。

但数年前的一天,他碰巧在店里读一本杂志时,偶然看见了一篇我的书的书评。他知道那是我,因为书评附有一张照片,在那之后,我们之间变得不一样了。对于奥吉而言,我不再只是个普通顾客,我成了一个特别的人。大部分人对书和作家都满不在乎,但奥吉却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既然他已经破解了我是谁的秘密,他便把我视为他的同党、知己和手足兄弟。说实话,我觉得这甚为尴尬。然后,几乎不可避免地,他问我是否愿意看看他拍的照片。考虑到他的热情和善意,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他。

天知道我期待些什么。至少我一点都不在乎第二天奥吉会给我看什么。在商店后侧一间小小的、没有窗的房间里,他打开一个纸箱,取出十二本一模一样的照相簿。这是他毕生的作品,他说,每天他都花不了五分钟来做这个。过去十二年的每天早晨七点整,他都会站在大西洋大道和克林顿街的拐角处,从恰好同样的角度拍一张彩色照片。至今该项目已累计有超过四千张照片。每本相册代表一个不同的年份,所有的照片都按顺序摆放,从1月1日到12月31日,每张照片下都仔细地记录了日期。

当我翻阅相册、开始研究奥吉的作品时,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我见过的最古怪、最令人不解的事。所有的照片都一样。整个项目是令人麻木的大量重复,同样的街、同样的建筑一而再、再而三,是冗长图像坚韧不拔的迷狂。我想不出要对奥吉说什么,于是我继续翻页,做作地点头表示赞许。奥吉本人看来倒很平静,笑容可鞠地望着我,但在我看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打断我说:“你看得太快了。如果你不慢下来,你就永远不会理解它。”

当然,他是对的。如果你不花点时间观看,你就永远无法看见任何东西。我拿起另一本相册,迫使自己更从容地看。我更仔细地关注细节,注意天气的变化,观察当季节演进时光线角度的改变。最终,我终于能够洞察到人流中的细微差别,预见不同日子的节奏感(工作日早晨的扰攘,周末相对的宁静,周六和周日的反差)。然后逐渐地,我开始认出背景里人们的脸,上班路上的过客,每天早上出现在同样地点的同样的人,在奥吉相机的领地,活在他们生命中的那一瞬间。

一旦我认识了他们,我开始研究他们的仪态,他们渡过一个个早晨的方式,我试图从这些表面的迹象中发现他们的心情,就好像我可以想象他们的故事,可以洞穿深锁于他们体内的隐形戏剧。我拿起另一本相册。我不再觉得无聊,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迷惑。奥吉是在拍摄时间,我意识到,自然时间和人类时间,他把自己植于世界的一个微小角落、并祈望那角落成为他自己的,他监视着他为自己选取的一方空间。他注视着我专心研读他的作品,继续愉快地微笑着。随后,就好像一直在读取我的心思似的,他开始背诵莎士比亚的一句话:“明日明日复明日,”他低声呢喃,“时间小步徐徐前行。”那时我明白了他确凿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那是2000多张照片前的时候。那天以后,奥吉和我多次讨论过他的作品,但直到上个星期我才知道他首先是如何得到照相机、并开始拍照的。那是他向我讲述的故事的主题,而我依旧在努力寻找其间的意义。


请继续读 Part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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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guthrun () at 2008-12-28 12:42:34
原来时间也有人记录的


Posted by 微物之神 () at 2008-12-24 09:13:16
坐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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