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6/03/18]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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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睡着

你还睡着。一道晨曦挤过窗帘的缝,在你脸颊盖上一片菱形的金黄。在之后的五分钟里,这块菱形将渐渐往上爬,从颧骨到眼帘,你将感觉刺眼——并非令人不快的那种直截了当的逼视,而是温暖的诱引,是这个世界友好的邀请。

然而此刻,你还睡着。你窝在厚厚的羽绒被里,做美丽或诡异的梦。你经常做梦。你常常在醒来的瞬间感觉到略略的失望。因为在这一瞬间,你才会意识到那是一个梦。但是你不知道,这其实是多么幸福的事。有多少人,他们在醒着的时候依旧会被迫醒来。梦,不只是睡眠那样简单。

这是一间16平方米的卧室。除了床,还有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橱、两只书橱和一台21英寸的彩电。但这些,都不是你的。虽然你常常把这里称为“我的家”,但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这是你租来的房子。为了搬出来一个人住,你和父母吵了不知几次。你是那样固执的人,你坚持着,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你默默念着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名字,想着家从来不只是产权证上的一个名字。

清晨极安静。大楼下已有集体晨练的不服老的阿姨们,小区外的马路上已有人在热烈地吵架,隔壁人家在看早新闻里的杀人案,楼上不知谁家的孩子用有口音的英文大声朗读着什么。这些声音,都被挡在了房间之外。房间里,只有闹钟的嘀嗒声和你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差不多正好三秒。

昨晚,你设定了闹钟。因为这将是你的第一天——你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工作”两个字之于你,暂时还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仿佛一个封闭的城堡,你只听人说过,你只从国家地理的电视节目上看见过,你只想象过,而它,却因此变得愈加神秘。而你马上,就要身处其中了。你就要成为一个词典撰写者,写下“工作”这个词条的私人定义。

菱形几乎已完全盖住你的眼。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在大脑发送睁眼的指令前做一些准备活动。闹钟的秒针开始旋转最后一圈,假如你盯着它看,你或许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它开始加速了,开始冲刺了,因为终点就在眼前了。

我在路上

路上很堵。虽然为了避免迟到我预留了堵车的时间,但路上依旧很堵。一车一车的上班族。并不比出租车慢的骑车族。在人行道上倒走的晨练族。我在一窗之隔的出租车里观察他们。我突然想起了去年暑假去野生动物园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这样坐在车内,看窗外的老虎追逐猎物,或一只羊懒洋洋地晒太阳。但是,老虎们会有不同的“虎生观”么?也许会有一只热爱晒太阳的老虎,只是它因此不被野生动物园收纳也有可能吧。

我第一天上班便堵在路上。幸好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所以我开始看眼前的移动电视。忘了什么时候,这城市的电视变得无处不在,以至于你根本不会特别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有趣的是,此刻的电视里正在播着一个关于电视的广告,“高精液晶电视”,硕大的字占据了屏幕下方三分之一的空间,而一位主持人正侃侃而谈。我盯着这六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司机回头瞥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仿佛在说“这女孩子怎么痴头怪脑的”,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敬了他一眼“你开车就开车吧我笑不可以啊”。随后他从反光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我则检查了他的驾驶执照上的号码。两个“零”开头的号码意味着他是一个老司机,熟门熟路之外,应该也阅人无数吧。于是,敌意蒸发,我甚至生出了种想搭讪一下的想法,但目的地到了。

9点差3分。我几乎奔跑着走进大堂。我尾随着大批Shirley或Alan走进四面都是玻璃的电梯。那是一个复制之城么?楼层数渐次上升,均匀分割的空间里是一个个对号入座的格子间。我这就要加入他们了么?我回想着拿到Offer时那种兴奋的感觉,我想不起来了。

她是谁?

你先坐一坐。Reception指着旁边的沙发对她说,眼也不抬一下。司空见惯,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她有点拘束地占据了沙发最靠边的三分之一,默默地坐了下来。

一位戴着眼镜、约莫30岁的女人走了出来,胸前别着人事部的牌子。跟我来。她听见她说。人事部女走得飞快。她有点局促地跟在后面。今天她穿着一身套装,每一步都跨不了多远。她很快就将明白:办公室里的人一律走得飞快,并非他们太过繁忙的缘故,而只是想制造一种繁忙的错觉。她将渐渐明白很多东西,然而现在,她只是有点局促地跟着。

人事部女带她见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并配以一个又一个读来并无多大分别的名字。她记不住。她记不住的时候就点点头。她看着他们的眼睛,读出了其中的意思——她是谁?一路上,她看见了无数“她是谁?”的眼光。她想起了曾看过一篇文章,名叫《办公室是一座疯人院》,她想他们的眼光同医院新来一个病友多么相似啊。她想着想着便笑了,她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的顶头上司。

你还是来啦。他说。
“还是来啦?”她在心里想着他这么说的意思。什么叫“还是”来了呢?来了便是来了。难道他知道我同时在几个Offer间摇摆不定么?她暗暗地想,却明白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带她进会议室。他和她谈了工作流程。他介绍了公司的历史。他把她介绍给部门的同事们,并一起吃了欢迎午餐。他带她回到她4平方米的格子间。而她,一直有一点恍惚。她想着这一切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陌生。她想这和我当初面试时候说的怎么都不太一样呢?她疑惑的时候,照例点了点头,并保持微笑。

竟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格子间。午餐回来,她便发现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格子间。一时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位置。然而是她的顶头上司带着她过来的啊,不可能有错。她转身看上司,他同样面露疑惑之色。

你是谁?他问。
她是谁?占据了格子间的女子反问。

第一天

电话响了八次,Sandrea——这是女主人公的名字(使用Word里的“全部替换”功能,你也可以任意称呼她)——才从自己的臆想中缓过神来,她接起电话,仿佛电影里时常出现的一个人通过电话从一个异质的空间回到现实一样。Chris,她的上司,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当初这家广告公司招文案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大学毕业生。正是Sandrea凭着一封极有创意的自荐信赢得了面试机会,面试时又以经常恍惚的出神状态吸引了他,他相信一个好的文案,一定是一个好的幻想家。所以,虽然Chris并不知道刚才Sandrea为了什么而出神,他还是理解似的笑了。

Sandrea放下电话,在一张黄色的Post-it上写下了刚才午餐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刹那的意象——另一个陌生女子占据了她的位置。那是某种焦虑么?她不确定。也许是第一天上班的人潜意识里暗藏的某种不自信?Sandrea并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写一篇小说,比如就可以叫《第一天》,写一写第一天上班时的种种心情,然后,在辞职的那天发给所有同事看。

做好决定的Sandrea似乎多了一份自信。她坐在自己的小格子里,开始了自己文案生涯的第一个case。那是一个电视机的广告,薄薄的可以挂在墙上的那种。


我关闭了Word文件,抬头看蓝色挡板另一侧的Sandrea。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一个陌生人。我企图重新回忆与她一起做同事的这三年,但是我仿佛失忆了一般,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难道不只是一个少言寡语、闷头做事的财务么?除了月底银行调节表做不平或者偶而和她男朋友在电话里吵架外,她都是一个平静的人啊。不过,看上去出神的时候倒的确是有的。

我看着她沉默地整理着抽屉。将自己的物什分门别类一一放进纸板箱里。并没有太多私人物品,只是一个小小的纸箱。而几个星期前她刚决定辞职时那飞扬的神采早已不复存在,变成了此刻的略带伤感的沉默。

不会真的去做广告文案了吧?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的。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她否定得异常坚决,似乎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那个幻想中的世界一样。
呵呵。那也好。我听见自己说。

这一瞬间,我感觉:虽然这是她在这个公司的最后一天,但却好像是我认识她的第一天。


Posted by btr at 01:12 | Trackback (0) | Edit |

Comments


Posted by anita (http://anita_inforest.blogcn.com) at 2006-03-21 01:50:29
可真喜欢啊。



以前也试想过这个题材。这样写真是很棒呢。

Posted by xsw () at 2006-03-20 23:45:50
在这间房间里还有两个小暗室:

http://www.blogcn.com/user34/xiunvchuanshuo/index.html



http://spaces.msn.com/oranother/

Posted by 哗啦哗啦 () at 2006-03-20 14:34:51
我已经把Sandrea换成了。。。

Posted by missD () at 2006-03-19 22:51:22
阿...有點傷感諾...

Posted by xsw () at 2006-03-19 08:59:11
一间自己的房间:星期天,书在枕头边,有阳光覆盖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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