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06/09/27] 日日皆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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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上海壹周

村上春树曾说:“我觉得写长篇小说是一种挑战,写短篇则是一种乐趣。假如说写长篇犹如耕种一个森林,那么短篇更像是经营一个花园。”由短短五个短篇组成的《东京奇谭集》是村上自2005年的长篇《天黑以后》以来的首个花园。花园不大,但依然令人着迷、教人忘返。

个体存在的孤独感及人际的疏离是村上春树的一贯主题。在《东京奇谭集》里,这根主线依旧存在。孤独的现代人,往往只得借助偶然与巧合,才在故事里相遇;或者毋宁说,由此才有了故事。“有几个偶然的巧合重叠累积之后,结果就引导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了。”

在村上看来,日常生活的不可思议性常常是因为人们未曾留意,才忽略过去的,“就像大白天射向天空的烟火一样”。在《偶然的旅人》中,村上藉由叙事者钢琴调音师之口道出了个中奥妙:“契机比什么都重要。(……) 偶然的一致,说起来也许是到处普遍存在的现象。也就是说那一类的事情在我们周围,是日常经常发生的。”

在全书开头,村上亲自现身,以期将小说家村上与叙事者村上(即使故事“大抵上是以第三人称进行”)进行区分来增强故事的真实感,因为人们总以为出自小说家村上之口的故事会是“虚构的故事”。

《日日移动的肾形石》无疑是《东京奇谭集》里最出色的一篇。已然进入创作成熟期的村上春树在短小的故事里展现了不凡的叙事功力,他日臻成熟的讲故事的技巧甚至比故事本身更加吸引。更有趣的是:这又恰恰是一篇谈论小说创作本身的小说,以一种曲折迂回的方式。

淳平的父亲曾告诉他:男人的一生中,只会遇到三个真正有意义的女人。这“父亲的诅咒”从此改变了淳平与女性的交往。“淳平每次认识新女孩子的时候,就会扪心自问起来。这个女人对自己来说,是不是真正有意义的对象呢?”而等到发现对方的人品或言行中有不中意的地方时,“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就会多少松一口气”。

随后,淳平结识了走钢索的女子桐慧,虽然淳平是在桐慧消失之后才从电台采访中得知她的职业的。与桐慧的交往激发了淳平的创作欲望,他正在写作的小说——同样也叫《日日移动的肾形石》——终于有了进展:那块内科女医师用来镇纸的肾形石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日日改变着位置,只因“那块肾形石拥有自己的意志”。

在这个短篇中,肾形石无疑是作为隐喻出现的。但不寻常的是,村上春树所作的隐喻并非由喻体的特征出发来描述确定的主体,而是通过故事不断赋予喻体各种意义,从而令读者思考那个村上并未提供标准答案的闪烁的主体。

村上提供予读者的,是隐喻之中各种意义的暗合:在作为走钢索的人、桐慧追求的平衡与作为作家的淳平在写作中追求的平衡之间;在肾形石“自己的意志”与作家笔下的人物意志之间;在父亲的诅咒所导致的爱的行为的丧失与桐慧空中作业时、身系保险带所导致的“感觉好像不是自己似的”之间,村上春树建立了繁复的隐喻,它们既清晰可感,又很难确定地进行解释或确定的命名。或许这就是村上常常喜欢使用的“某种东西”,这一块肾形石,也因此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里那不收钱的侦探似乎是村上的另一个“Alter ego”。他受命寻找一个在24楼到26楼的楼梯间莫名消失的男子。在与老人和小孩的两场对话中,村上顾左右而言它般地道出了自己对小说及语言的看法。他先借助哲人般的老人:“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语言,可是另一方面,不用说,语言经常需要我们当媒介。如果我们不存在的话,语言也就失去存在意义了。不是这样吗?那就会变成永远没有被发出的语言,没有被发言的语言,已经不能算是语言了。”而在被问及究竟在寻找什么的时候,故事中的“我”答:“我想大概是像门一样的东西吧。只要看到的话立刻就会知道是那个。”在这里,村上几乎解释了自己的这种“失语”——它缘自那个消失的人。

《东京奇谭集》里的村上春树,假如一定要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叙事节奏的放慢。和早期有着迅速行动的那类短篇不同,《东京奇谭集》里的故事,更着力于细节与细节衍生的意义。比如《哈纳莱伊湾》,它描写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与吉本芭娜娜式的疗伤故事形似却实不同。村上循着故地重游的母亲,由一个独脚冲浪者的幻象,写的是母亲的心理暗流。而在貌似平静的叙事平面上,你根本难以觉察。当然,《哈纳莱伊湾》同样探讨了母子关系,生时的疏离和死后的接近,是略显残酷的对比。

《品川猴》也许是《东京奇谭集》里最具有“奇谭”性的一篇。美月遗忘姓名,本是一个有关身份认同与身份焦虑的故事:“失去了名字的人生,感觉简直就像失去了觉醒助力无法醒来的梦一样。”但村上引入了全书最奇幻的角色,一只会说话、爱慕美月并偷走了美月名牌的品川猴来作为解释,这使得《品川猴》与前面的四个短篇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几乎就是“奇谭”的两个版本两种途径。《品川猴》靠的是奇幻的角色,读者可以有个人化的解读,寻找个中隐藏的涵义;而前四篇是日常的奇谭,是那种村上希望读者读完之后能有“啊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之类感叹的故事——或简而言之,《品川猴》是白日一场幻想中的烟花,而另四篇则是真正的大白天射向天空的烟花。也许这更接近日常的奇谭,才是真正的奇谭,所以,如果你认同“日常生活本来就充满了不可思议性”,那么说村上故事“日日皆奇谭”亦不为过了。


《东京奇谭集》
村上春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年7月第一版
定价:13元



Posted by btr at 23:54 | Trackback (1) | Edit |

Comments


Posted by JEAN () at 2006-10-03 00:18:15
纠正自己:贵理慧 --> 贵理惠
btr 回复 JEAN 说:
啊,是这样的:因为懒得再买上海译文的版本,这篇书评文字里使用的引文均出自赖明珠的台湾译本。至于为什么名字也有出入,这个我就不得而知啦……


(2006-10-03 00:21:22)

Posted by JEAN () at 2006-10-03 00:16:57
译文版的《日日移动的肾形石》里面,走钢丝的女人是叫贵理慧。:)

Posted by missD () at 2006-10-01 01:42:00
哦你写了。。。!

Posted by evero () at 2006-09-28 11:03:20
其他的就不说叻!把这个封面扔掉后的封面,和每则标题页的碎花背景,真的很好看啊...

Posted by cici () at 2006-09-28 10:33:07
BTR真是一位模范读者呢。。。我在看完之后就只能发出一声“啊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之类的感叹了。

Posted by CC () at 2006-09-28 02:53:24
读完<海边的卡夫卡>之后便出国,不见森林亦无法流连花园.看来回国购书清单中又多了一本.:-p

私以为,村上之所以如此吸引人, 林少华也功不可没.

Posted by biangbiang () at 2006-09-28 01:36:35
btr,为什么我觉得村上的书越来越为自己写的呢?
btr 回复 biangbiang 说:

我不是鱼呀...

(2006-09-28 01: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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