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虚构 Fictional


for 《艺术世界》"词场" 栏目 (2011年第12期)



小时候看《上海滩》,印象最深刻的除了“浪奔,浪流”的气魄外,就是电视屏幕上的同样很有气魄的几句提示语了:“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必属巧合。”彼时还不懂“无巧不成书”,只讶异于那虚构故事看起来那样真实,那样有血有肉,以至于有时,你甚至会忘记那是一个虚构的世界,于是你会以为旧时上海就是那样的,你看见周润发会脱口而出唤作“许文强”。


虚构的魔力在于:名字可以更改,地点可以臆造,情节可以幻想,然而那些感情是真的,那些逻辑是真的,那些使虚构的东西感觉如真的东西是真的。换而言之,虚构更像某种免责声明,它切断了文本与现实世界的直接联系,而代之以一种曲折的方式迂回地抵达真实。创作者因此获得了一种自由,他可以脱开非虚构写作的种种限制,可以将现实的元素放大、缩小、扭曲、拼贴甚至完全弃绝,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关照这个世界,甚或完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但虚构不是胡编乱造或纯粹的随心所欲,它总需要以某种方式与现实世界发生关联,它或许是一面镜子——有时是哈哈镜,有时是放大镜,有时是单面镜,有时是彼此互相映射的多面镜厅,有时,则是破碎之镜——但它也不总是镜子。


虚构可以是一个问号,质疑现实世界的种种——如逻辑、信仰、规则、身份。不久前,在巴黎蓬皮杜美术馆有个名为《巴黎-德里-孟买》的艺术展,展厅里最特别的是一个摄影装置的互动作品。观众走进一个封闭的照相盒,按下快门,随后他便成了一个印度人!只需等待数十分钟,照相盒顶端就会打印出一张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当然还是观众自己,只是额头上多了一点——虚构的一点,它是对于身份的质疑,它引发观众的思考:究竟是什么使一个人成为印度人?是这个小圆点么?是这个小圆点所代表的人们心中的“印度元素”么?这时候,虚构是用来向现实世界提问的。


在每本书的最后,都有所谓“图书在版编目数据”,列明这本书的类别:究竟是小说还是传记,是虚构还是非虚构。但在有些艺术作品中,关于虚构的声明要么是隐藏的,要么是内置的。在张培力的《水——辞海标准版》中,播音员邢质斌以标准语速播报着《辞海》中以“水”开头的条目,乍看之下是新闻联播,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这联播是虚构的,而作品的意义即由此生发。而在台湾艺术家涂维政对于“卜湳文明”的假考古作品中,若观众并不熟悉当代艺术,或许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的虚构性,这隐藏的虚构甚至超越了虚构,而更接近于让·鲍德里亚所说的“拟像”,来达成反讽的效果。


至于这世上的真真假假,究竟什么是虚构的呢?在这微博化的、琐碎的时代,“微博辟谣”是不是关于虚构的第一判官?又或者虚构的迷人之处,正在于假作真时真亦假?或者这样说吧,虚构告诉了人们独立思考的重要性,不要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眼见也未必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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