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永别了,乔治·惠特曼

刊于《上海壹周》(2011/12/26)


文/Alexander Nazaryan
译/btr


编者注:12月14日,巴黎左岸著名的莎士比亚书店的老板乔治·惠特曼先生去世,享年98岁。《纽约每日新闻报》刊登了Alexander Nazaryan的纪念文章《永别了,乔治·惠特曼》。Alexander Nazaryan是《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村声》等报刊的撰稿人,现居纽约。

我恨莎士比亚书店。我本不该恨的,但我真的恨。

 

我恨它没有洗手间,以及 La Fourmi Ailée的侍者看见你走进去的时候头也不抬,因为他们知道你只是去那儿,用他们的厕所。我恨我们睡在书架之间,睡在古老的、铺着薄薄毯子的木门上。毯子很脏,因为其他人以前曾睡于其上——任何外国人都可以睡着乔治的店里,只要他们答应为他“工作”,这工作通常意味着当游客们想找《永别了,武器》的时候指一指。


乔治不怎么在乎你是谁或者你在巴黎干什么。如果你想在巴黎圣母院附近晃悠,和老外喝喝红酒,读高深莫测的诗,偶尔扫扫地,你就可以既做他的房客,又做他的雇员。


我恨它不再是1919年西尔维亚·碧奇创办的那家莎士比亚书店了,开张三年后它出版了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我不知怎么的,感觉受骗。我恨我想起了亨利·米勒和劳伦斯·弗林盖蒂,他们过着比我想象的更大胆的生活。我也恨那些,用些许忧郁的厌倦谈论心碎的年长些的外国人,他们引用保罗·策兰就好像他是位老友,他们抽好彩烟——他们全部都抽好彩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咳嗽也不咳。


而掌控所有这一切的便是乔治:久远的,费解的,祝福的。


有八卦称他是沃尔特·惠特曼的亲戚;说他在刚健之年曾与至少几位女性“雇员”睡过;说那些我们称作文学经典的东西,在很久以前被他叫作“星期六之夜”。我遇见他时,他差不多90岁,但除了那些使他看起来像正忧郁思考着的巴吉度猎犬的那些深深的皱纹外,他有着19岁的少年心。他没完没了地搞诗歌朗读会,喝着酒,煞费苦心地令书店兼作艺术家的乐土以及旅游景点。


乔治是巴黎的;我是新英格兰乡下的。对塞纳河之城充满恨意的我,回到了我康涅狄格的伤心小村庄。


多年来我都没有回到巴黎。有一次,我去那儿一星期,但我避开了莎士比亚书店,就好像那是个可怕的犯罪现场。但随后,三年前,我第三次与妻子一起去巴黎,她坚持要去乔治的传奇书店。我明白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地图展开,我们越过塞纳河。


书店还在那儿,由乔治的女儿希尔维亚管理。他也在那儿,尽管老了些,他本质上依旧未变。书店仍明白无误带有他的印记,尽管它变得更干净了一点点,对观光客稍微不友好了那么一点,也在爱荷华游客的“必去”清单上变得更有名望了一点。


我们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而我第一次在莎士比亚书店买了一本书——一本贝克特的戏剧选集,内页上盖有书店的著名印章。我找到了我曾睡过的那张“床”,我坐在同一棵树下,我第一次去莎士比亚的那个下午就坐在那儿,那时来自中西部的、讨厌的背包客们会对着巴士上的日本旅行团敲打邦戈鼓。


就这样我和乔治和解了。我不把它看成对于成长、成熟或与自身身份的和解。我的意思只是,这爱书的家伙坚持了那么久,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只在那个他愿意在的城市里做——而他本可以贩卖他的故事,或干脆把店卖掉、让发展商把书店变成设计酒店来赚上一大笔。


而我很肯定,乔治一定知道,卡拉·布吕尼的巴黎不是西蒙·德·波伏瓦的巴黎。写一个Facebook的贴子,毋需在蒙巴纳斯的单人阁楼里涂写短篇小说时那存在主义式的勇气。


毫无疑问,乔治知道所有这些。同样毫无疑问,他不介意。这个书店证明了他的乐观主义,对年轻的信仰,对文学依旧、并永远要紧的确信,当巴黎的黄昏变成红酒的颜色,有人用蹩脚的法语念着波德莱尔的时候,文学从未如此更要紧过。


永别了,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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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零零落落 () at 2011-12-31 19:53:41
很想去看看!感受一下作者对它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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