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隐者》:奥斯特的叙事显影术



所谓《隐者》,Invisible也,即看不见——这是奥斯特写作的核心词之一。他的第一部作品《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第一部分,便以“一个隐形人的画像”为题,写他的父亲:以从容文字剥洋葱般厘清家族秘史,令隐形人显影。奥斯特的第十三部小说《隐者》是一次愈加成熟的叙事显影表演:他以不加掩饰的元叙事技法讲述在叙述及回忆里变得愈来愈不可靠的故事;同时又屡屡跳出故事之外,对如何讲故事指点一番;而四十年的时间跨度及纽约—巴黎的空间跨度则令叙事获得了必要的时空距离。《隐者》仿佛在告诉我们:写作便是要令看不见的东西看见,而“隐者”既是小说要揭开的东西,同时又是一种途径——通过化名,通过人称的变换,通过不同视角不同维度,通过小说本身,隐形的叙事者道出真相。


《隐者》始于1967年春。叙事者亚当·沃克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他偶然遇见与十二世纪普罗旺斯诗人贝特朗·德·波恩同名的鲁道夫·波恩及他的伴侣玛戈,并卷入一段仿佛有预谋的三角关系之中。第一部分的结尾带有强烈情节剧的意味,“钟只是滴答了一下,整个宇宙都变了”,亚当在目睹波恩杀害少年之后,陷入了道德困境。是否应该报警?起初,恐惧使他缄默,“迫使我直面自己道德上的虚弱,迫使我承认自己从来不是我自认为的那种人,我不如我想象得善良、强大、勇敢。”超越日常生活的谋杀事件令《隐者》的主人公发现了原本看不见的自己——这是第一层面的“隐形”。


只有当读者读到第二部分的开头——“沃克和我是黑暗的年轻时代的朋友。”——时,才会意识到第一部分的叙事其实是沃克正在书写的回忆录《一九六七》的第一部分《春》。而此时,叙事的接力棒已经交给了他的好友詹姆斯·弗里曼。第二部分由三类文本组成:詹姆斯的叙述、亚当写给詹姆斯的两封信以及沃克用第二人称写的、回忆录的第二部分“夏”。亚当在信中除了传达身患白血病、望与詹姆斯见面的意愿外,特别强调了回忆录的真实性(“这不是一本虚构故事”),以及写到第二部分所遇到的瓶颈。而詹姆斯则在回信里回忆了自己写作回忆录时所遭遇的问题:“那也是一本回忆录(勉强算是吧),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开始写第二部分时(这部分比第一部分更直接地涉及我自己),我继续使用第一人称,对结果越来越不满意(⋯⋯)我意识到,我采取的方式是错误的。用第一人称来写自己时,我压抑了自己,成了隐形人,(⋯⋯)于是我回到第二部分的开头,以第三人称写。‘我’变成了‘他’,由这个小小变化而产生的距离使我得以写完了这本书。”熟悉奥斯特的读者不难知道,这段叙述所谈论的即是《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第二部分《记忆之书》,而这恰恰也是亚当·沃克的处境。由此,奥斯特引出了第二层面的隐形——叙事者无法诚实面对自己的隐形。《夏》的部分以第二人称写就,其中有大段大胆的性描写,讲述亚当与姐姐格温的不伦之恋(即“伟大实验”)。有趣的是,在第四部分里,姐姐格温否认了这段性关系,将本来似乎确凿无疑的故事,变成了罗生门式的不可靠叙述。是“不伦之恋”的道德压力令姐姐决意令这段往事隐形?还是这本来就是亚当·沃克隐形的性幻想?我们不得而知。


第三部分的开头令人想到了奥斯特的另一部小说《幻影书》。当詹姆斯到达奥克兰亚当·沃克家门口时,沃克已然去世,留给他的只有妻子丽贝卡的讲述以及那份以第三人称写的手稿《秋》。第三部分最耐人寻味的是《秋》的作者——据詹姆斯的叙述,亚当留下的最后一部分的提纲是“电报体。没有完整的句子。从头到尾都是这样。去商店。睡觉。点一支烟。这回换回了第三人称。”亚当授权詹姆斯任意处置,而詹姆斯也“不觉得将他那加了密的、莫尔斯码般的速记写成完整的句子会是一种背叛。”其实詹姆斯的编辑工作,如同其它文学作品的编辑一样,是一种隐形的工作;但“就讲故事一事的最深层次,最真实的意义而言,《秋》中的每个词都是沃克自己写就的。” 《秋》的故事发生在巴黎。对波恩身份的质疑是这段故事最核心的部分,它既是对此前叙事确凿性的有力瓦解,同时也暗示人的身份的游移不定也是一种隐形。在《秋》的结尾,沃克被不明身份的一些男男女女驱逐出巴黎,“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正置鲁道夫·波恩导演的一场闹钟中,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


《隐者》的第四部分由詹姆斯的叙述、塞西尔·朱恩的信件及日记组成。如果说《隐者》的前三部分是奥斯特以精心构造的多重曝光来使隐者显影的话,那么这一部分的功用类似于Photoshop里的模糊滤镜,它通过提供现实的不同版本来拆解原先叙述的可靠性,以其它文本构建的多重维度来使读者思考故事的真与假,思考现实与虚构的关系。亚当的姐姐格温坚持那“伟大实验”的乱伦情节不曾有过,而詹姆斯也坦白书中的名字早已作了修改。塞西尔·朱恩的日记的最后一部分则具有超现实主义的基调:田野里五六十名男女敲打石头的场景仿佛是对于不同叙事者、不同真实性的某种隐喻,它们共同组成的“难以驾驭的,庄严的和谐,一种逐渐侵入我身体的音响”也适用于描述《隐者》这本书本身。就好像这是奥斯特的叙事显影术的某个音频版似的。

《隐者》
保罗·奥斯特 著
包慧怡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年6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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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芒果摄影 (http://mangovision.blogbus.com) at 2012-01-11 19:25:42
钟只是滴答了一下,整个宇宙都变了 句子很美妙

Posted by 大大红眼 (http://beebi.blogbus.com) at 2011-12-25 05:40:40
很不错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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