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何以值得挽救

 

刊于《ELLEMEN》(2011年第12期)

卡夫卡在柏林水族馆。他望着水族箱里的鱼,开始喃喃自语:“此刻我终于能静静地望着你们,从此不再吃你们。”“卡夫卡便是在此时决定吃全素的。”乔纳森·萨弗兰·弗尔在他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吃动物》中两次引用了这段文坛轶事,但他却声称《吃动物》不是一本宣扬素食主义的书,而只是站在私人的立场,讲述自己不吃动物的理由;这“并不表示我反对吃动物”(P153)。


对这略带“此地无银三百两”味道的自我声明,读者大可不必当真——在他批评迈克尔·波兰,一位同样对工厂化农场大加鞭挞却对肉食与否拥有迥然不同立场的作家时,字里行间漏出的更可能是他的真实想法:“个人实际上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残酷对待动物并破坏生态,要么不吃肉。”(P177)——但《吃动物》的重点的确不在宣扬素食——无论乔纳森·萨弗兰·弗尔是无意为之,还是无力为之,《吃动物》并没有在哲学、心理学、社会、历史或食物伦理的层面很有说服力地证明工厂化农场之罪与个体的食物选择之间究竟有何必然联系——而在于揭露工厂化农场大规模养殖动物时的种种骇人事实,即使工厂化农场并非新鲜事物、也一直是众多学者及动物权益保护者经常涉及的议题。但乔纳森·萨弗兰·弗尔的版本无疑更有感染力及震撼性:身为小说家(被《纽约客》杂志选为20位最优秀的美国青年小说家之一)的他将各种炫目的后现代技法加诸于非虚构写作之中,时而令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动物所感,时而又抽离而冷静地遁入沉思,在形式与内容的巧妙整合上,《吃动物》堪称非虚构写作的一次精彩演绎。


乔纳森·萨弗兰·弗尔首先由家庭琐事切入“吃动物”的大议题。初为人父是他写作本书的最大诱因:“作为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我无法忽视一个公民应该面对的现实问题;作为一个作家,我无法对此保持缄默。”(P10)而食物也与乔纳森对于外婆的家族记忆息息相关,“对她来说,食物不仅是食物,还包括了恐惧、尊严、感恩、仇恨、喜悦、屈辱、信仰和历史,当然,也包括爱。”(P5)战争期间外婆坚守犹太教规拒吃救命猪肉的一段最慑人:“就算能靠它活命都不吃?”“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何以值得挽救?”(P14)在全书末尾,乔纳森重新引用了这反问句,却有了新的意味,因为读完全书,你在乎的东西可能已在不经意间改变。


乔纳森·萨弗兰·弗尔一向热爱词条式的写作,他不但与人合作编写了《美国未来词典》,其第一个短篇小说《心脏病标点初级读本》也是一部将虚拟标点作为词条的作品。于是,对是否应该吃狗进行了颇有意思的案例分析后,乔纳森·萨弗兰·弗尔进入了“说文解字”单元,以词条的形式全面介入工厂化农场及动物福祉的方方面面:人类是不是动物?捕捞金枪鱼会导致多少种类的海洋生物遭混获?工厂化农场及家庭式农场有何差异?“自由放养”或“有机”是不是像它们听上去那样美好?肯德基对待动物是否人道?词条式的说文解字直截了当地为非专业读者扫清知识障碍,也为本来可能显得枯燥的段落增加了节奏感。


《躲躲/藏藏》或许是《吃动物》一书中最惊心动魄的段落。乔纳森·萨弗兰·弗尔不但将深夜与动物权益分子C一起潜入农场的经历书写得有如惊险小说般扣人心弦,而且以多重叙事者的口吻,用第一人称讲述各自的心理历程及所闻所见。约五十英尺宽、五百英尺长的牲畜棚里,挤着两万五千多只火鸡。这些火鸡皆已经是基因改良的品种,直立行走都困难,遑论上树或交配,因而繁殖皆靠人工授精。没有田野,没有谷仓,只有铁丝网和泛光灯的白光。这些火鸡有的受伤有的滴血有的感染有的倒地不起,而这一切并非个案,而是工厂化农场的常态。乔纳森·萨弗兰·弗尔通过不同叙事者的讲述将这一骇人场景呈现后,又回到“开天辟地第一只鸡”,试图从历史的源头重新审视人类的“吃动物史”,并引出“末代传统鸡农”弗兰克·瑞兹。


在论述了吃动物、工厂化农场、抗生素的滥用与人类流行疾病的关联之后,乔纳森·萨弗兰·弗尔与读者分享了传统农场养殖及硕果仅存的几家“可持续农场”。这些农场相对较为看重动物福祉,采用较传统的放养法,不对动物注射不必要的抗生素,也没有大型工厂化农场的粪便污染。但在乔纳森·萨弗兰·弗尔看来,这一切依旧是不够的,因为仍有无麻醉的阉割,仍然可以看见牲畜在被屠宰前倒地不起,而且这类农场的产量甚微,根本不足以满足人们的肉食需求。乔纳森·萨弗兰·弗尔认为,“素食饮食堪称丰富,令人胃口大开,但我无法像许多素食者一样辩称,素食饮食能丰富得像包括肉类在内的膳食一样。”他以一顿素食的感恩节结束全书:感恩节非得吃火鸡吗?“选择不吃火鸡,是不是更能表达我们的感恩之意吗?”(P196)


乔纳森·萨弗兰·弗尔的《吃动物》没有在诸如此类的道德及伦理问题上深入,他的非虚构写作在哲学层面也没有深度,但他对于工厂化农场的栩栩如生的描述在人们合上书本后依旧在脑中浮现。而这不啻是一种面对,令读者在不适的场景下反思何为残酷,何为良善,思考我们该“如何对待那些处在弱势、距离遥远、无法替自己发声的牲畜。”(P208)无论如何,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人类、环境及我们身处其中的地球又何以值得挽救?

《吃动物》
乔纳森·萨弗兰·弗尔著
卢相如 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2011年10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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