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睡觉大师》:那个还须用手指指点点的虚构世界

刊于《第一财经日报》(2011/6/17)

在一个微博代表大众阅读主流、恶搞成为网络世界唯一修辞的年代,朱岳的短篇小说集《睡觉大师》提供了文学作为愉悦的另一种可能:在他的虚构世界里,有自治的规则和逻辑,有丰盛的故事和想像,有睿智的幽默感和哲学式的思辨,有肆意的创造也有恰到好处的节制。朱岳笔下的世界是异质的:他无意于镜像式地描摹现实世界,而是从一个貌似不相关的、遥远的角度隐晦地呼应;他不囿于小说的现有章法和范式,而是如造物主般将读者引入一个还须用手指指点点的世界。


在朱岳的某些小说里,逻辑,或因果关系,被重新定义。通常,他并不会直接说明这虚构世界中的逻辑,而将之藏匿于叙事之中,形成某种“潜规则”。与现实世界中的源自人性弱点的潜规则不同,朱岳小说中的潜规则常常建基于高度的智性或超凡的想像,对于读者而言,它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挑战——读者有时不得不如侦探一般,翻译这些潜规则。《我可怜的女朋友》、《诗人与侦探》、《数学家与狗》、《狗熊格里耶》便是此类作品,朱岳在这些小说里更像一个造物主——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一个被疯狂的梦境攫住的哲学家扮演的造物主,几乎武断地创造了一个个全新的世界,这些世界因为独特的逻辑关系变得妙趣横生,而意义则在这些故事的罅隙间,从不显而易见,需要在消化表面文本之后细细解读。


浓重的哲学气息弥漫在朱岳的小说中。可贵的是,在处理哲学题材的小说时,朱岳并不卖弄,也不掉书袋;即使是讨论哲学,他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引文或术语,而是藉以万花筒般的故事引人思索——从要发明万能溶剂的默多克(只要控制溶剂溶解特定物质的速度,就可以解决万能溶剂的容器问题,但真正的问题是它无法溶解自己),到在悬崖边睡觉的睡觉大师史密斯(最危险的是醒来的那一刹那);从剑术神奇却要用枪术与人决斗的小弥太到收藏了来自马格丽特身体所有物质的马格丽特博物馆;从受邀参加电视访谈节目的“消失术大师”到看了之后也记不住的“记忆三部曲”⋯⋯这些故事像一个个哲学小品,充满了悖论引致的张力,在荒诞不经的故事表层下透出沉思的脉络。


重建或虚构历史是朱岳的另一大爱好。在或许是本书最出色的一篇《关于费耐生平的摘录》里,他通过虚构的哲学笔记、报纸、杂志、藏书索引、回忆录等多种文本,从不同角度讲述同样虚构的费耐形象——一年零三个月只跑了1200米的超级慢跑者,蒙着眼睛的旅行者,他的巨著《这是封面》,以及“到达未来所需要的时间正好等于未来本身到来所需要的时间”的时间机器;而在《李逵印象》、《符号》等小说里,历史成为了他信手拈来的创作素材,在折叠、扭曲、覆盖、重建中重新发掘出伪历史的趣味。


朱岳的小说最耐人寻味的、也最可能被忽视的,是他的语言。丰硕的想像力和浓烈的哲学意味几乎掩盖了他对于语言的自觉,直到最后一篇《Aoz盒子》,他终于将虚构显见地落实到语言层面。这篇小说本身构成了对整本小说在语言上的呼应——那些在幽暗处的思想、那些或睿智或怪异的逻辑,那些充满哲学意味的悖论都需要崭新的语言,如同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开头所写的,“这块天地如此之新,许多东西尚未命名,提起它们时还须用手指指点点。”于是朱岳进一步发明了这些指点用词:Loqjc表示“狂热者发生变异的趋同性”;Flvl指的则是“以象形文字之间的一个个空隙为基本符号所构成的语言”;Iyiyiy则是“日本人鸟居纯创造的一门技艺,其做法是将一些极为简单、无须技艺的活动展示得像是某种技艺”⋯⋯就这样,在造词的背后,朱岳将自己对于世界的批判纳入其中,Loqjc说的是不是大众文化?Iyiyiy里又是否暗含了对当代艺术的批判?——与阅读《睡觉大师》一样,这是需要读者加以解读、进行思索的事——或者用朱岳造出的那个词来说,这是一种Yoxoxo。

《睡觉大师》
朱岳著
三联书店2011年4月第一版
2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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