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沉溺》:在圣多明各和新泽西之间寻找自我


刊于《文汇报》(2011/7/23)


2010年5月22日,多米尼加裔美国作家胡诺特·迪亚斯被选为美国普列策文学奖的20位评委之一,成为普列策历史上第一位拉美裔评委。与其它中美洲加勒比地区国家一样,很多多米尼加人移民美国,胡诺特·迪亚斯一家亦在那离散大潮之中。1974年,6岁的他离开多米尼加圣多明各,来到美国纽约新泽西,住在一个被他称为“新泽西最大的垃圾场”边。


胡诺特·迪亚斯的半自传性短篇小说集《沉溺》讲述的便是这段童年时期的生活。彼此相关的十个故事大部分由第一人称的孩童视角讲述,故事发生地则在圣多明各和新泽西之间变换。胡诺特·迪亚斯的行文简洁而尖锐,风格化的叙事间杂着大量留白,在新鲜的语言和意味深长的沉默之间书写两种文化之间的冲突和移民的身份困境。《沉溺》既是十年之后那本令胡诺特·迪亚斯声名大嘈的小说《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该书获得了2007年度普列策小说奖和全美书评人大奖——之序曲,又甚至在实验性或趣味性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那独特的、兼具疏离和热情的叙事声音,比之《奥斯卡》更自然、更原生态,也更令人印象深刻。


《沉溺》的第一篇《伊斯莱尔》由尤尼尔讲述——尤尼尔也是《沉溺》中大部分故事的叙事者。故事的主人公伊斯莱尔是一个总是戴着面具的孩子,当他还是个婴孩时,脸被一头猪啃过。故事讲述了“我”和哥哥拉法在奥科阿乡下追踪这位无脸人的经过,故事开头散文式的乡村童年记事在后半部分演变成激烈的暴力,然而叙述却始终冷静而疏离:“我是这里人啊,他说,面具扭动起来。我意识到他是在笑。哥哥扭住他的胳膊,把瓶子朝他头顶砸去。瓶子迸裂了。厚厚的瓶底像一个疯狂的眼镜片一样飞旋了出去。我说,我靠!”(P17)有趣的是,在《沉溺》的倒数第二个故事《无脸》里,胡诺特·迪亚斯由第三人称重新讲述了伊斯莱尔的故事:戴上面罩的他活在自我的世界里,他幻想自己是一个英雄,一个超人,只要喊一声“飞行”便没有人快得过他,喊一声“力量”便能获取无穷力量。如果你读完整本《沉溺》,再回头看《无脸》和《伊斯莱尔》之间的互文,或许会觉出新的意味:从圣多明各移民新泽西的尤尼尔与无脸的伊斯莱尔同样面目模糊,伊斯莱尔的处境不啻是尤尼尔的处境的一种隐喻,面具底下皆有不确定的身份认同和渴望成为英雄的野心。


缺席的父亲贯穿于《沉溺》全书。在颇具自传性的故事《坚持》里,尤尼尔讲述了他没有父亲的生命的头九年。他对父亲的想像来自一张褐色的照片,“他是照片里的士兵。他是一团雪茄烟,那气味在他留下的制服里还有迹可寻。他是我朋友们的爸爸们,街角玩多米诺骨牌的人的零星议论,是妈妈和姥爷的只言片语。我根本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已经抛弃了我们,对他的等待不过是一种谎言。”(P68)因为父亲、或者说真相的缺席,便只能以想像来填补。而只身前往美国的父亲,也渐渐与那个异乡国度等同起来。有趣的是,《沉溺》的最后一篇《生意》同样由尤尼尔讲述,读来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坚持》里第一人称受限的视角在《生意》里被隐藏的第三人称视角所取代:《生意》里的故事来自父亲或母亲的讲述,那些故事有时甚至彼此冲突,变得不再可靠,如:“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爸爸的,一个是妈妈的。不知爸爸是拿着一个装满欧拉利最好的衣服的箱子平静地离开了,还是他先把那人打了一顿,才搭上一辆巴士,拎着箱子去了弗吉尼亚。“(P165)就好像,缺席的父亲变成了一段缺席的个人史,一段可以肆意填补的空白,或一种沉默。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只是想像?胡诺特·迪亚斯既运用了自传性的材料,又在故事之中自我拆解,自我质疑。


在《沉溺》里,成长是与移民生活的主题交织在一起的,两者的共同之处便是身份认同——长大与前往一个新的国度一样,都需要找到新的自我。《聚会,1980》、《奥罗拉》、《沉溺》和《埃迪生,新泽西》等几篇故事皆描述了移民美国之后的童年生活状态。偷窃、贩卖毒品、运送台球桌、与小女朋友的青春期性经验在胡诺特·迪亚斯笔下被剥去了戏剧性,而代之以注重细节的、散淡的、印象派的笔触。写习惯:“你观察一件事够久,你就能称为行家。”(P54)写爱情:“过了一会儿我会打她,让血像虫子一样从她耳朵里流出来。但就在那时,在那所公寓里,我们看上去就像两个正常的人。就像一切都很好。”(P63)写梦想:“他还是看到有那么几个,刚刚下船,甩去了背上的水,直接跳上了美国人地盘的最低枝。他憧憬的是这种跳跃,而不是从泥巴里慢慢上爬。”紧接着,写迷惘:“这种跳跃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会来到,他不知道。”


《男朋友》和《如何约会一个棕女孩、黑女孩、白女孩或混血女孩》是整本《沉溺》之中风格最与众不同的两篇。前者仅有六页,以偷窥邻家女孩来映衬自己的感情生活,以他人之镜来照射自我;后者则以第二人称的指南式的书写法,以全书中少有的幽默感将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之间的文化差异翻译成实用的建议:“如果女孩是附近的,带她去希巴欧吃饭。用你的烂西班牙语点所有的东西。如果她是拉美裔,让她纠正你,如果她是黑人,让她发笑。”(P139)


《沉溺》中的十个短篇写于1995年至1998年之间,当时胡诺特·迪亚斯正在Rutgers大学主修英语,他参加了一个名为“Demarest Hall”的创意写作班,托尼·莫里森和桑德拉·希斯内罗丝(其成名作《芒果街上的小屋》的译者恰好就是本书译者)都是他的老师。胡诺特·迪亚斯当时就靠运送台球桌、洗碟子等打工赚钱,令他得以从最底层最细微处接触到美国拉美裔社会的方方面面。《沉溺》的成功之处,正是将对于移民生活细节的细微观察及多米尼加移民的身份冲突,以极具野心和新鲜感的叙述声音讲述,在极具冲击力的语言之中,引人思索自我及身份的终极主题。


本书中译本翻译准确、流畅,很好地传达原书的叙述节奏。美中不足的是,原书中对于西班牙语的灵活运用,失落在中文的翻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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