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小说] 东北偏北373公里


 刊于《Elle》(2011/5)

1

你在洞穴里。洞穴很小,勉强够你容身。洞壁半透明,光从外面渗进来。这不是山洞,你对自己说。你想伸手触摸洞壁,验证它的质材。你猜想这包裹着你的,是种柔 软可变形的材料。但你动弹不得。你感觉到手的背叛,它决定自治,它拒绝你的指令。你求助于腿。你害怕腿的拒绝,于是加倍用力。你重重踢向洞壁,甚至撞到了 洞壁之外的什么。痛楚像电流短路一样涌向你的意识中心。你看见洞壁撕开两道口子,锋利的光伴随躁动的声音扑面而来。你听见有人喊,他醒了他醒了。你醒了。

2


我的面前围着一群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站得最近。侬醒了啊?他用上海话问。失去信号的手机重新寻找网络,但未果。 我又闭上眼,回到洞穴里。伊哪能又昏过去了?黑框眼镜男的声音混杂着地铁即将进站的报站声。我难道晕过去了?这是地铁站吗?我为什么在这儿?不知隔了多 久,我才又睁开眼。黑框眼镜男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又有一列地铁进站,车站空荡荡的。门开,门关,没有人上下车。像在证明这一站的无用。不必停留,不 必再为这里停留。


3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仅仅五小时之前发生的事。他叫菲利普,但他在酒店登记入住时写的名字是斯通。在那间有宽大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人民广场的高级套房里,他对那位其实叫斯嘉丽的女孩丽贝卡说,叫我麦克。麦克,丽贝卡叫他。测试手机的声控功能。 麦克贴近她,用嘴唇消除了这一场景的音轨。倘若从藏匿在吊灯中央的迷你摄像机的角度看,麦克的背部实在太过白皙,与里贝卡潮红的脸形成鲜明反差,幸好蓝色的沙发挽救了整个场景的色调平衡。斯嘉丽懂得画面的震撼力对于提升客户满意度的重要性,即使这不是一部法国文艺片。


4

你开始记起。你记得一切是突然发生的。开始你还以为,是你用力的抽送唤醒了丽贝卡,是这午后的性爱时光(一周里的第三次!)终于擦出了火花,直到三米之外的 茶几上两个红酒杯也自动干杯时,你才明白是地震了。你没有停下。你配合着地震摇晃的节奏,和地壳运动一起达到了高潮。你和丽贝卡裸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见楼下的人民广场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你们点了两支烟,打开电视坐回到沙发上。你不怕?丽贝卡问。生有时,死有时,你答。你爱她吗,丽贝卡变换了话题。她? 你的未婚妻。你怎么知道?你刚刚再次勃起的阴茎渐渐软下来,坚决的感叹号突然变作犹疑的问号。丽贝卡起身,站到沙发上,伸手去取吊灯中央的迷你摄像机。她 雇我的,斯嘉丽说。她—雇—我—的。斯嘉丽用更慢的语速重复道。听写课上的老师重复难词。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对着斯嘉丽性感的膝盖问。如果一开始不是,斯嘉丽边说边把迷你摄像机里的 SD 卡取出,像投篮一样准确投进红酒杯里。无法溶解的毒药。 但现在是,斯嘉丽接着说道。她贴近你,小巧的乳房靠在你的大腿上。婚礼什么时候?隔了许久,斯嘉丽问。两周后,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我也会来,斯嘉丽说。她甚至没有戴胸罩,就迅速穿好衣服离开。你没有阻止她。你记得你只是楞在那里,和一大堆问号。


5

我被保安推醒。关门了关门了,他用夹杂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催促我。地震没事了吧?我听见自己问出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保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快点出去吧 要关门了,他答非所问。我的洞穴消失了。地铁显示屏上那两个显示第一和第二班即将到达列车的、好像互相追逐的跳动的时间消失了。时钟显示 23:27 分。我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我蹒跚着从长椅上起身,仿佛婴儿将迈出第一步。


6

菲利普很奇怪早新闻里为何没有关于地震的任何报道。出于那隐秘的原因,他不打算询问坐在餐桌对面的费昂,她正将黄油尽可能均匀地涂在一片刚好一厘米厚的全麦 吐司上。电视里,一个语速超快的记者正在地铁站做现场报道。他说警方已经证实,座位底下的那个可疑黑包里并没有任何炸弹装置,而只有一大包婚礼请柬和一只 胸罩。特写镜头一晃而过,在现场记者的激昂语调中,菲利普失手打翻了一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蜿蜒地在餐桌上穿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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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Posted by 夜叉 (http://owjq.blogbus.com) at 2011-06-28 16:15:37
第一个么~
 回复 夜叉 说:
第一个什么?
(2011-06-30 02: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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