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告别确凿的年代


for 《上海书评》


“你在读这本书。这是一部小说,长篇。作者在后记中提到‘写这样一本大书’,‘大书’是值得斟酌的字眼,你极少看见任何小说作者如此形容自己的作品,那该是评论家的用词,它应该出现在‘前言’或‘序’的部分,而由作者本人道来,便予人不太谦逊的印象,是有点失礼的。”(P13/523 )这是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的长篇小说《告别的年代》的开头。


对,这不是前言,不是序,不是说明性文字,不是编者的话;而是正文的开头。毫无疑问,作者是有意在一开始就将其元叙事策略公诸于众,或照黄锦树教授在序里的说法,“作为程序裸露的技艺的后设手法”,并故意错置作者/评论者的身份。她像一个准备变戏法的魔法师,既不介意把丑话说在前面,又大方地告诉你戏法将如何进行。这要么是出于自信,要么是故事要求作者不得不如此讲述,抑或两者皆是。

不可靠叙述里的历史和记忆

《告别的年代》共计十二章,每一章均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讲述的是炒粉摊苏记之女杜丽安的故事。她本是大华戏院的卖票女,却因为513事件偶然嫁入黑道,又逐渐变身为平乐居老板娘。贯穿其中的是她与诸多男性角色错综复杂的关系。这部分故事透出旧时马来锡埠浓郁的南洋风情,也是黎紫书最擅长的题材。第二部分以第二人称讲述,“你”是第一部分叙事的读者,生活在一个与第一部分类似的“平行世界”中,其中的诸多细节和人物都可以在两部分之间找到对应关系,如第一部分里的孪生兄弟叶莲生和叶望生对应着“你”和“你”的J,而杜丽安与叶望生幽会的小旅馆对应着“你”所在的五月花;但作者也暗示有可能,“是你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与他们交叠在一个空间的两个时间层上”。(P163/673)第三部分讲述的是笔名为“韶子”的杜丽安与评论家第四人之间的故事。作者虚构了韶子的整个文学创作,并利用大量仿造的引文及脚注、编造的中短篇故事梗概构建出一个虚构的作者形象。

若以建筑为喻,这三层叙事的确构成了《告别的年代》复杂而精巧的后现代结构,以元叙事的技法制造出的不同层面的对应及映射也堪称巧妙;然而这并非作者为了炫技而作的技术性工作——恰恰相反,《告别的年代》最精彩之处,在于作者对这三层叙事来自内部的质疑和提问,在虚实互涉的叙事中不断自我拆解,就好像她并不想成为高迪,而想成为埃舍尔。以“谁是《告别的年代》一书的作者”为例,读者首先被告知,这是一本始于513页的大书,作者佚名。(P17/527) 然而,第二部分中作者又暗示,叶莲生“是最有可能坐在图书馆内写‘大书’的人。到了第三部分,可能的作者变成了韶子甚或评论家第四人。这每一层叙事中的自我否定,照书中的话所言,“那感觉像是沿着迂回的走廊打开一道一道外观各异的门,而最终竟通向原处,或至少是一个与‘原处’极其相似的地方。”(P31/541)


然而叙述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不可靠,历史和记忆在虚实互涉的模糊之镜中嬗变。或许元叙事这“裸露的技法”的意义就在于此——黎紫书要以此表达她对于记忆和历史的态度:它们并非如历史书上写的那么确凿无疑;而是像这本(或这好几本)《告别的年代》一样模棱两可,不但作者不明,而且前后断裂,如同无序的时光;甚至前后矛盾,彼此拆解,像两本不同版本的历史教材或父母口中对于遥远时代某一特定事件迥异的记忆。


虚构的文坛与叙事的边界

评论《告别的年代》是一项极有风险的工作,因为每一位书评人都将不得不面对评论其它小说时不会有的潜在竞争对手——即作者在第三层叙事中虚构出的评论家“第四人”。无论他评论的《告别的年代》是不是我们手上的这一本,也不管他虚构的评论文章<多重人格分裂者——剖析韶子的《告别的年代》> 有多少戏仿的成分或如何透出学院派的气息,他的一些论述依旧耐人寻味,如“《告别的年代》以历史书写为目的,实则揭露的却是作者本人的记忆创伤以及久治不愈的心理病态,即她乃一名多重人格分裂者之事实。也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