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其本意而言,基本上可以说是现实的一种折射,即让现实在歪歪斜斜和热烘烘的气氛中,折射在随意起伏不定的某一层面上,显现出一种被扭曲了的投影。——《岁月的泡沫》(Boris Vian)


盛夏十感 - [Essay ]

刊于《周末画报》


1。痒


有些事,在发生的当下你浑然不觉;你发现时,已是事后。夏日被蚊子叮咬便是如此。你很少能有机会目击蚊子的作案全过程:仅有2.5毫克左右的身体轻盈地降落在你裸露的肌肤上,然后用它的六根口针温柔地刺进你的身体——比体检时找不准静脉的笨拙护士高明得多——等它每秒594次拍打着翅膀扬长而去时,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麦田圈一般神秘的蚊子肿块将渐渐隆起,你会觉得痒,而这痒的感觉,就是你在不经意间向昆虫界的红十字会义务献血后的收据。夏日之痒是一种后见之明式的、迟钝的敏感。科学界人士会说这是人的身体对含有蚁酸、抗凝血剂及成分不明的蛋白质的蚊子唾液的过敏反应;而文学界一般认为它是一种隐喻,是微小的失去之后身体对于欲望的觉醒。至少在英语里如此。


2。闪电


暑假最常见的午后:城市是一锅滚烫的粥,空气变得粘稠而有张力。然而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棉被一样的云朵看起来依旧即将压跨这不堪重负的空气。如某种对峙,暴雨将至。下午变得和晚上一样昏暗,几滴其实是从邻近大楼滴下的空调水被仍在街上行走的人们误以为是这场雷阵雨的前兆。他们加快脚步。他们奔跑起来。他们迅速钻进出租车,就算它涨了两块钱。欣赏闪电的重头戏其实是这段前戏,这些铺陈。等闪电那符号般的光芒出现,一切其实都注定了——那个命定的动词“撕裂”(Google加引号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亦有20900个结果);那因为音速和光速的差异而显得声画不同步的雷声;那煽情的、被众多劣质连续剧或电影利用的暴雨和那试图拍下这一切却总也调不准光圈和快门的业余摄影师。


3。穿堂风


夏天,你无法怪罪那些在弄堂口赤膊读夜报的爷叔们,只要你懂穿堂风。是啊,他们露着B罩杯的胸和F罩杯的肚腩,稀疏的头发映照着黄昏街边刚开的路灯,在一阵隔壁飘来的干煎带鱼和毛蟹年糕混杂的香气中乘凉。他们或许没有环保意识但他们真心喜欢夏日的穿堂风。这是一种或许可以申请文化遗产的风,在这多数人已拆迁进不知隔壁邻居叫什么的公寓的时代,它已经成为了一种局部地区的风,一种过去时的风。在回忆里,人们坐在藤椅上喝着幸福可乐,听电台里的乘凉晚会望着那个没被彻底污染也尚未被征服的太空。穿堂风是那个时代的夏天的官方福利,具有亲民的力量,它令爷叔们那些或被解读成粗鲁的裸露变成自然的、天体主义的、环保的元素。穿堂风,因此也是潮流之先风。


4。知了知了


“知了”是对蝉的误解。倘若我们认为蝉是用中文鸣叫的,那么与认为月饼起源于韩国有什么分别呢?据说世界上最著名的蝉来自美国,名叫“十七年蝉”,它们在地下蛰伏整整十七年后才破土而处。所谓“知了”,其实是境由心生,一如不同人听见蝉在盛夏“知了知了”地鸣叫时,会有不同的反应一样。烦躁者听了愈加烦躁;淡定的人则或将之视为某种恒长的夏日布景,使听觉如同洗了一个盆浴一般;而另有一些人将这整树的蝉鸣视作一个整体,在它们无意的和声里听出了和谐的意思,甚至将“知了知了”过度解读为某种人云亦云⋯⋯但一个自称对知了知了的人说,蝉鸣是夏日之肆意,是想唱就唱,是明明白白知了知了。


5。露天电影院


电影院是魔术。刚刚还在热气腾腾的大街上走,转身就进了黑漆漆的房间。随后的一切就发生在那块光影幻幕上。虚构取代了现实。你甚至逐渐忘记了,这只是一场电影。夏日的露天电影院将这虚实互涉玩得更彻底。在公园的两棵梧桐树之间拉一块幕布,戏便在这再真实不过的场域上演。如果它不够精彩,人们会被吸引去往不远处的酒吧或池塘,令这露天电影沦为背景;又或者电影是如此抓人,坐在二十一世纪小板凳上的观众屏气凝神,对肆虐的蚊子、轻柔的穿堂风及在背景里喧嚣的蝉鸣全然不加理会:入迷的观众改变了这空间的性质,将露天电影院变成了暗的明室,真实的虚构之地。而当电影结束,那些光影片段还滞留在视觉或大脑中时,电影幕布却已经卸下,公园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6。席子的清凉感


对于欣赏席子的清凉感的人而言,开足空调裹在被子里睡简直就是对夏天的背叛。空调制造的小生境有种暴力般的气息,它不由分说,就好像在朗诵某段关于“人定胜天”的宣言,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鼻涕流下前,都无人反驳。而席子是顺势而为的,温柔的清凉。它并不用绝对值把夏天变成它的反面,而是将夏天最直截了当的一面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微凉,如同微醺,是对边界的探询,它使夏夜呈现出夏夜最本真的一面。在有点凉的席子上睡,有时依旧觉得有点热,但这不就是夏天应该有的感觉么?“四季如春”从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就好像天下只有一种料理法,又何来好味道?


7。蚊香|六神花露水


若要以嗅觉定义夏天,那么蚊香和六神花露水一定是最后进入总决赛的两位,而究竟谁会胜出,取决于你是人类还是蚊子。蚊香是给蚊子闻的,但我们无法想象蚊子的嗅觉:蚊子的鼻子闻起来,蚊香难道像毒气般难闻?还是那香气如毒品,令蚊子欲罢不能,过量致死?而六神花露水,人类闻起来是香的,又为什么会有驱蚊的效果呢?这场夏日嗅觉的PK游戏,是不是在说,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又或者是说,作为同样驱蚊的两样东西,它们之间的差别本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大?去维基百科寻找一下个中缘由,大概就能获得答案。


8。运动后,啤酒的滋味


夏天是一个高对比度的季节。烈日当空,连影子都浓。夏天适合运动,出一身非常大声的汗,可以拯救总在恒温空间里的身体。夏日最爽的感觉,当属淋漓运动之后那第一口啤酒的滋味。那种极度口渴状态下被一再抑制的欲望,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铺垫。运动之后,这一口啤酒将欲望释放,加倍压制带来加倍满足,是欲望的弹簧。而当这一口啤酒流经身体时,其它感觉将被唤起。变得灼热的身体会感知室外的温度已不像运动之前感受到的那样高,而这大概就是感觉的相对论。阿基米德要是没有躺进浴缸,而是喝了一口啤酒的话,大概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9。猜一猜台风会不会来


对于像上海这样的沿海城市而言,台风与夏天紧密相连。但人们对台风的感觉,更多是心理层面的。台风各有名字,她们是拟人化的存在。当她们在太平洋某个只有在Google Map上找得到的地方生成的时候,她们还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比如激烈。比如死。就算根据随后几日的卫星云图可以大致预测她们的未来走向,她们仍旧是诡计多端、行踪不定的。她们是夏天的意外来客,不致令夏天太过沉闷无聊;但有时她们是致命的,她们会伙同潮水界、雷电界、暴雨界对这人间进行联合执法,在诸如“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样的诗句下写下教人难忘的注解。肆虐过、造成大量伤亡的台风将进入台风界的名人堂,其名字将不再被循环使用。


10。夏天永不结束般的倦怠


学生们的暑假会在8月31日准时结束,然而夏天不。总是,在夏天的某个时刻,你会有一种“就好像要永远如此”的错觉。在这个城市,夏天是漫长的。日复一日之后的倦怠感像一盘小来来的麻将令人生厌。尤其当台风不再来,当雷暴云团失了踪影,当知了不再歌唱、连蚊子也懒得叮咬时,夏天进入了空窗期。人们心中隐隐期待夏天倒塌。然而气象台的首席预报员永远不会倦怠,他会适时出现在晚间新闻里,向市民们一遍遍解释,气象意义上夏天的结束,是指当连续五天平均气温在22摄氏度以下时,再追溯那五天中的第一天,那便是夏日之终,秋日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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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bal Cowboys 部落牛仔 - [promotion ]

 

Tribal Cowboys 部落牛仔是一群来自北墨西哥的圣路易斯的年轻男子,他们最喜欢就是聚在一起定义它们自己的风格和编排群舞。部落融合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音乐影响—— tropical music and techno。最引人注目是他们的靴子!制作这些靴子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据说靴子越尖越疯狂越好。

LINK: http://www.swatchmtvplayground.com/cn/scene/grou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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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总能选择彼此如何相识 - [Essay ]

 

Paul Auster graffiti @ rue Flamen, Lille (France)

for 上海壹周



我是个保罗·奥斯特迷。我的意思是:有时我会宁愿不从文学的视角观照奥斯特,而代之以一种粉丝对待偶像的态度——非关盲目,毕竟这种粉丝心态源自对他小说书写的热爱,而是那种粉丝通常有的、渴望了解偶像在日常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甚至想接近、结识他的心理。


因此我谙熟奥斯特的八卦种种:比如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作家Lydia Davis,比如他家的狗叫杰克,比如他的《幻影书》法语译本竟然比原版更早出版,比如他最喜欢的书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又比如,最惊人的一条, 1919年1月23日晚,奥斯特的祖母安娜·奥斯特在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市的家中,杀害了奥斯特的祖父哈里·奥斯特。如此种种。我甚至在Facebook上关注了奥斯特的儿子丹尼尔·奥斯特——在我翻译的那本奥斯特自传《孤独及其所创造的》里,丹尼尔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当然,我也想过要是能亲眼见一见偶像该有多好。而以下这则轶事里的土耳其人与我有同样的想法。话说某日早晨,奥斯特走出家门,想去买杯咖啡提提神,却注意到家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复印的告示,那不是寻人或寻狗启事,而竟是一封写给奥斯特的信。“致保罗·奥斯特先生,”告示上如是写道,“我一直在公园坡闲逛,带着一包要给你的土耳其雪茄,期待着能撞见你。但看来这方法不奏效。所以如果您读到这条讯息,请联系我。”署名 E. Turkgeldi,并留下了电邮地址。奥斯特本人并不使用电邮,于是他拜托一间相熟的书店联络该土耳其粉丝。第二天,那盒土耳其雪茄便到了书店。对此,奥斯特说道,“我最欣赏的是他接近我的方式,那种审慎的方式,它尊重作家的羞怯,并同时示好。”此后,奥斯特与这位粉丝保持了信件联系,那位土耳其人甚至还开始写起了短篇小说。


“我们不总能选择彼此如何相识”,另一位美国作家约翰·欧文曾如此说道,他描述的时代也是前SNS的——那时还没有Twitter、微博、Facebook或Google+。而在相识变得愈来愈轻易和虚拟的时代,或许这样的故事可称得上是传奇了——就算发生在奥斯特的小说里,也很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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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1986年的自己 - [Essay ]


刊于《风尚志》(2011/6)

你坐在藤椅上,看漫天暴雨倾泻下来,弄堂里的积水渐渐逼近门槛的高度。你不知道二十五年后,这个细节将被写入一封信里,一封寄给过去的自己的信。


你喝幸福可乐。装在啤酒瓶里的、正广和出品的“幸福可乐”。你去瑞金二路、南昌路口的早点摊买大饼、油条、糍饭糕。你拿着牛奶卡和空瓶去领新鲜牛奶,你喜欢拆开腊线、揭开薄薄的褐色的瓶盖纸和乳白色的密封厚纸盖,舔去纸盖上的那层厚厚的凝胶状的奶。你还不知道后来幸福可乐随着幸福消失了,铺天盖地的都是廉价的国际连锁企业的统货,还不知道清晨吃上大饼油条将变成如同记忆一般的奢侈,还不知道未来的牛奶里会被加上什么添加物,再也没有从前的味道。


你用两个方凳和一块木板搭起一个乒乓球桌,你把三个药盒竖在球桌中央,权作球网。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在阳光下打球。红双喜还买不起,你们打的是白色的、像简装冰砖似的小球,上面印着“二等品”或“三等品”。不小心踩到球的时候,你会把球浸在热水里,等待膨胀的空气使球复原,即使从此以后,这个乒乓球将有诡异的运行路线。你还在弄堂里踢足球,朝弄堂口的那扇想象中的球门射门时,你总会有点担心那个射入的球会被路上经过的41路公共汽车碾爆。


你学会了骑车,在附近梧桐浓密的小马路上随处逛。你闻得出南昌路的味道。你骑车沿着瑞金二路往南,去瑞金宾馆的梦菲斯面包房买法式短棍;沿南昌路到茂名南路右拐,去国泰电影院斜对面的老大昌买西点和花生巧克力;你弯到淮海中路社科院弄堂对面的长春食品商店,买肉月饼和鸭胗肝;你也去对面的旧书店里,买《飞碟探索》的过刊,想像外星人要是光临上海,在复兴公园降落的可能性。你还不知道暴发户般的国际一线品牌将慢慢侵蚀这里,还不知道旧书店很快就再也无法承担淮海路的高额租金,还不知道那些马路将变成单行道,再也容不下那些骑车的人。


我是2011年的你。我想起写这封信,是因为从今天开始,连你的童年所在的卢湾区都成为了历史。你不会想得到,连“卢湾区”都会消失不见了吧?对,只是一个名字。也许。但一切事物的消失不正是从名字开始的么?所以你要记得。要记住这些在1986年开起来无关紧要或司空见惯的琐细的事。它们将为你的童年命名,即使这里再也不是卢湾区。


窗外暴雨如注,1986年的雨停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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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寓言集》:只有一个谜可以抵达另一个谜 - [book ]


刊于《ElleMEN》(2011/6)

阿根廷文学大师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动物寓言集》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薄——这本只有118页的小书有着与其篇幅不成比例的厚重感。其简洁的文字有种压缩饼干式的、无法以字数衡量的密度,充满想象力的故事有谜样的张力和绵长的余韵,能将读者置于陌生的阅读体验中,就好像——如同台湾诗人夏宇所言——用一个咒语解开另一个咒语,用一个谜抵达另一个。


创作于1947年、经博尔赫斯推荐刊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记事》上的《被占的宅子》定下了全书基调。故事以全然现实主义的笔调开始,主人公“我”和伊雷内这对年过四十的兄妹,分别因种种原因没有成婚,于是心中有了一个“隐忍不发的想法”,欲以兄妹通婚来完成传宗接代之事。但乱伦主题并非故事之核心,在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两人的日常生活及老宅的布局及装饰后,故事渐渐滑入了幻想的领域——古怪的声响和被占的宅子逼迫读者从现实主义的语境中抽离,从寓言的层面(或者,假如你一定要用那南美作家常常难以避开的标签的话,“魔幻现实主义”的层面)重新投去审视的目光。被占半边宅子的兄妹们适应了那样的生活,并“渐渐地,开始不去思考”。“活着,可以不思考”,科塔萨尔颇为反讽地写道,然而故事的悬念已令读者不得不思考,这被占的宅子背后,有怎样的可能的政治隐喻,又或者以怎样的方式将“被占宅子”所指涉的内心生活投射在整个故事之中。


而这也是《动物寓言集》里八个故事的最大共性:从现实世界不动声色地无缝滑入幻想空间,由此产生的悬念巧妙地成为人物不可言说的内心投射。如果写作是解谜,那么科塔萨尔所做的,是以另一个谜作为上一个谜的谜底。《公共汽车》是另一典型,从叙事者上车后被其它乘客盯视开始,故事便集聚了巨大的悬念,平淡无奇地搭乘公车的经历渐渐演变成惊心动魄的故事,科塔萨尔将人类对于不同族群的排斥所带来的心理恐惧写成了一个以花构筑的谜题。


动物在《动物寓言集》里有相当高的出镜率:从《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里叙事者吐出的兔子到《剧烈头痛》里需要悉心呵护方能成活的虚构动物“芒库斯庇阿”,从《奸诈的女人》里黛莉娅捣碎后放进薄荷和杏仁糖里的蟑螂尸段到标题作品《动物寓言集》里众多住客基于彼此信任及习惯才得以避开的老虎,动物无疑是解读这些短篇小说的钥匙。科塔萨尔显然有足够的自信(哪怕这是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才敢于将这些第一眼看起来多少有些太过显而易见的寓言元素纳入本来颇为现实的叙事之中,他以充满想像力以至于天马行空的故事消解了本体与喻体之间可能存在的太过直接的等式关系,并将这些动物的形象或意象转化为故事潜在的、类似炸药般的东西,在故事之中营造出一种科塔萨尔短篇小说中常见的紧张感。科塔萨尔曾说,“杰出的短篇小说以一种任何技巧也不能指出或提供的方式凝聚了害兽的着魔之处,它是一种幻觉的显现”。而这种幻觉既具有梦的特质,又有点像自我的心理分析,潜意识的告白。或的确如此——在《科塔萨尔论科塔萨尔》一书中,他曾透露这几个短篇的确是在经历“相当严重的神经机能症